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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二十餘歲,前途茫茫,我無所謂,媽媽擔心,拐我去算命。命相館在二樓,我心不甘情不願,坐定後,不發一言。命相師專攻紫微斗數,在紙盤上畫出一堆線條,畫到一半,開口說:「年輕人,我知道你不信這一套,我說的你參考看看,信不信在你。」頭一樁講的就是:「你是寫稿子的人。」我嚇了一跳。接著更可怕:「但你寫得慢,一篇稿子,改了又改。」

對,我的症頭。眼高手低,執行力差,字不成句,句不成篇。很羨慕別人下筆快,文不加點,七步成詩。很想得到文章速成的武功秘笈,但我相信就算悟出訣竅,一旦動手,還是慢工。慢工出的卻不是細活。

文字快手讓我既羨慕又佩服。例如寫作飆速的倪匡。

倪匡快筆,舉世罕見,他自稱是世界上漢字寫最多的人,最高紀錄一小時可達五千字,最慢也有兩千五百字,平均四千多字,用投手球速的概念來看,大概是均速一百六十公里吧。有幾年時間,他每天寫兩萬字。也只有這種速度,他才有本領在極盛時期一天寫十二篇連載小說、五個專欄。

為什麼倪匡可以這樣奮筆疾書?他吐露兩個祕訣:用廉價圓珠筆、字體靠稿紙邊。但我認為技巧其次,最主要原因只有一個:天分。

倪匡反應敏捷,什麼都快,這是天性。他閱讀快,最快一天可以閱讀二十萬字的小說,講話快,連珠砲,慢點反而講不出來。反映於寫作也跟著快。快是習慣,也是態度。

快的習性,配合寫作原則與模式,就真的快速無比,所向無敵。這原則與模式是:不想那麼多,寫就是了。倪匡天性樂觀,接電話先是哈哈哈哈連笑四聲,身圓如彌勒佛的他,對於寫作,態度也很寬鬆。說他寫不好,他笑一笑,不好就不好,大家讀得高興就好,何必正經八百?一旦想多綁手綁腳,寫著寫著就寫不下去了。

天生的快,加上後天的鬆,多好哇,好像一個聰明的學生,作業一下子寫完就可以出去玩。所以這是天分,天分就是天命。回想我年輕時那次算命,算了命才頓悟,寫快寫慢,非關人力,而是天授。這是天命啊,認了。

不過倪匡最厲害的絕活,不是寫作快與多,而是替武俠小說連載代打,打擊力和他記憶力一樣驚人。

武俠小說在報紙連載,天天見報,最怕續稿未到,偏偏這些作家專欄多,有時候分身乏術,有時候出國了,醉了,身體不舒服,心情不爽,續稿未到,偶爾停個一天也罷,這一停若一兩週或一兩個月,甚至不寫了,可麻煩。連載怕開天窗,這時需要代筆,快筆倪匡是第一把交椅。23 歲時幫司馬翎代筆,30 歲幫金庸──這是著名掌故。金庸要歐遊一兩月,《明報》逐日連載的《天龍八部》怎麼辦?只好請倪匡代筆。金庸交待不能弄死任何一個人,倪匡答應,卻趁金庸上午上飛機,下午開筆時就把自己討厭的阿紫弄瞎了。金庸回國知道後十分不悅。

倪匡還幫過古龍、臥龍生、諸葛青雲等人續筆,厲害的是,代打續寫,讀者未曾發現。有一回被讀者臭罵,但不是代寫被逮到,而是那次古龍寫《絕代雙驕》,寫到一半沒了,報社一急,請倪匡接續。倪匡寫好一陣子之後,古龍突然心血來潮,補寫一堆,把之前小說接了起來,卻和倪匡續筆的情節兜不攏。倪匡一看,這怎麼辦呢?只好胡扯一番,就說之前種種其實是小魚兒作夢,惹來不少讀者寫信開罵。

能代筆續寫已經夠高明,更強的在於立即接手。一般程序,接棒者總要把原作讀過,揣摩風格,設想情節發展,此君似乎不用這麼複雜程序。這不是天才是什麼?但有一強必有一弱,蘭嶼作家夏曼‧藍波安提過,他常對女兒碎碎念,要女兒用功之類的,有一次,他的手機故障,請女兒拿去修理。女兒一看,哪有壞掉?沒電啦。她罵爸爸笨蛋。他被罵,一時愣住,這不是他常罵女兒的嗎?怎麼反而用在自己身上。但手機沒電卻以為壞掉,這不是笨蛋是什麼?夏曼‧藍波安的結論是:「笨蛋是循環的。」

倪匡循環到笨的地方,顯現在電器使用之際。傳真機不會也罷,收音機也不會用。轉廣播頻道聽節目,這麼簡單,他不會。他想聽的電台節目有五個,就買五台收音機,請兒子幫忙定好頻道,他想聽什麼節目就開哪台收音機。

說倪匡電器白痴,偏偏蔡瀾有一本書,專寫倪匡的事,書裡提到,倪匡在美國閒閒無事,不會開車的他,卻愛拆解、組合汽車。連車都可以組裝,天才若此,怎可能不會用收音機?百思不解。很怪。不過怪是正常的,不怪就不是倪匡了。

(按:文中諸多倪匡趣事,從《風雨任平生:倪匡傳》看來。這書好看,不時翻翻,哈哈一笑,延年益壽,偶有天啟。)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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