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Readmoo編輯團隊

Readmoo編輯團隊

閱讀最前線編輯群。

文/台北城市散步

小房間裡有我、日式酒店媽媽桑席耶娜與三七仔(直接一點的意思就是皮條客,委婉一點的稱呼是介紹人)Chi。為了「城市無間道」系列導覽,我們找上了在林森公園往南一帶日式酒店林立、俗稱條通區域裡,一位不太典型的日式酒店媽媽桑席耶娜,與她討論怎麼規畫一條以此區域為主的導覽路線,而她,也將會成為此路線的講者。說席耶娜是非典型媽媽桑,因為她豪邁的氣質跟之前訪問過的另外兩位同樣是日式酒店媽媽桑不大相同,後者說話頗符合「日式」形象的輕柔婉約,而席耶娜則十分大喇喇,在我訪問 Chi 與她本人的時候也常笑說我問的那些問題都太小兒科。

Chi 跟我想像中的三七仔完全不一樣,沒有嚼檳榔、穿拖鞋或刺青(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想像多麼貧乏與傳統,甚至有點歧視了吧),反而穿了稍嫌正經的襯衫。我們就約在離他待會工作地方不遠處,若我在街上看到這個人這身打扮,絕對會把他當作是一個路過的行人,而不是正在埋頭工作的介紹人。

Chi 是子承父業,在條通一帶混了也有十來年,他很年輕,才三十來歲,孩子剛出生,太太完全清楚他的職業。由於這帶的夜生活多針對日本商務客而結束得早,Chi 的工作時間約莫是傍晚五點至凌晨一點。工作內容是什麼?就是盡可能與講日語的人搭訕,不論他們只是想找間酒吧喝喝酒,去日式酒店享受小姐提供席耶娜口中「販售的愛情」,或者露骨一點,找個人來一夜魚水之歡,Chi 都有名單可以介紹。若成功轉介客人,就可以從店家或小姐中抽一筆佣金。

Chi 說起話來有條有理、不慍不火,他說自己能成功累積熟客的原因就是流利的日文加上絕不欺騙客人,在行事小心謹慎的日本人中建立起信任,自然新舊客戶不斷。那麼,收入好嗎?他僅僅含蓄地說,看狀況,有時落差挺大的,但跟六、七年前日本景氣好的時候比起來,現在真的少多了。最後我問他,如果可以再選擇一次,還會想做這個工作嗎?Chi 也回答得坦然,這個工作不偷不搶、不逼良為娼,所以不後悔,但卻也老實說年輕人若有機會就找別的工作去吧,除了薪資不固定外,「畢竟這的確不是一個可以很輕易跟別人開口的工作。有人問起我不會說謊,但也不會主動提起。」

此時席耶娜緩緩開口,「我們店裡的妹妹有很多人也沒辦法跟朋友或家人說在林森北路工作,雖然我們都知道她們的工作內容很單純,但就是沒辦法說出來。」是的,一般的日式酒店,是沒有性交易服務的。然而林森北路這幾個字一出口,通常說者可能會有點羞赧,聽者則會露出一抹饒富興味的微笑。這樣不明所以的曖昧情境常常發生,主要是因為這條路素來以酒店聞名,無論是脫衣拚酒的台式酒店,或是近乎情止乎禮的日式酒店,都在這裡發生。這樣神祕的一條街,多數人對它的認識也多是接收報章雜誌或電影情節裡的幫派鬥毆、兄弟鬧事,總是覺得離自己的生活太遠太遠。

角頭兄弟的故事

不遠處林森公園以北的另一端,過往更是理容院、電動玩具店與酒店充斥;現在前兩項沒落了,但台式酒店至今依舊站穩腳步。在二、三十年前台灣錢淹腳目的盛況下,酒店一天動輒現金六、七百萬收入跑不掉,而有油水,自然就引來幫派割據──這是阿傑的故事。

有機會認識阿傑,原本是為了規畫富陽公園的生態導覽,由一個聽過阿傑導覽的友人強烈推薦後連絡上的。沒想到不聊則已,一聊驚人,誰知道現在整天帶著孩子在戶外跑跳,出了好幾本昆蟲書籍的自然專家,從小是在中山區跟著大哥混大的。年輕的時候,只要穿著一身黑,跟著大哥去「坐在」電動玩具店裡,在店家奉上一只信封袋後離去;錢來得容易,去得也快。直到在幫派廝殺中看見兄弟被開腸破肚,阿傑為了從小相依為命的奶奶退出江湖。洗白的阿傑在自然生態中找到一片天;問他會不會擔心我們規畫「城市無間道」這樣的導覽毀了他老師的清新形象?阿傑坦蕩蕩地說不怕人家知道他的過去,因為正是過去的他造就了現在的他,讓他比任何人都珍惜任何一個得來不易的機會。

阿傑是幸運的,強哥的路就走得曲折許多。雖然終究回到正軌,但彼時他早已年華老去。年輕時的他逃學、混幫派、逃兵,前前後後在監獄待了二十幾年,出獄後事業失敗,流落街頭為無家者,最後因緣際會下受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的培訓成為導覽員後,分享自己的人生經驗成為他口中贖罪的方式。我常想,如果沒有機會與現在的強哥接觸,而在他流浪的時間遇到他,我對這個人會有任何想法嗎?結論大概是,他會就這麼隱身在「街友」一詞之下,伴隨著我不知道該不該表現關心的尷尬腳步離去。

理解這城市裡的不同人生

這樣的問題偶爾浮現在腦海裡:如果為台北畫上一道光譜,用來衡量光譜的標準可能是社經地位、犯罪紀錄、或是道德標準,大部分的人認為自己落在光譜的哪一端?而光譜的另一端,又會是哪些人?

我們每天在自己的生活圈中醒來,規律的工作、玩樂與生活,有時候不小心以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但真的是這樣嗎?有時看見路上蜷縮在睡袋裡的人,讀到幾篇當成是茶餘飯後話題的社會新聞時,難免思考著我們的城市組成能有多少不同面向,就像一個人會擁有喜怒哀樂多種情緒一樣,如果我們總是只願意永遠以笑容示人,隱藏真實情緒,總有一天累積的負面能量可能會將一個人徹底淹沒,而我們的城市何嘗不是如此?若我們永遠只願看見光鮮亮麗的一面,卻長期漠視被視為「汙點」的一面,我相信這個城市很難變得更好。當我們習慣以高高在上的姿態輕視、戲謔或懼怕向來不被理解的禁忌領域,只會造成更大的撕裂與隔閡──但有沒有可能只是因為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在一個小房間裡跟你人生毫無交集的人聊天呢?

系列推出後,由席耶娜與江董分別帶領的日式酒店與台式酒店主題之旅,以黑馬之姿在短短一、兩個小時內報名額滿,候補名額甚至排到百位數去。令我們感到欣慰的是,其他相關的角頭、陣頭、殯葬、更生人等主題也受到不小重視,候補雖沒排到三位數,但也是場場額滿。

在規畫本系列時,團隊之間也有過不少討論與掙扎,在「介紹台北不為人知的一面」的主題下,我們思考如該何讓整個活動符合這個價值,而不是淪為「滿足都市人的獵奇心態」?於是,我們花了許多時間了解講者的工作內容與心情,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最不坦蕩蕩的是我們的有色眼光。

當我問了 Chi 那個「再選一次,還會不會當三七仔」的問題時,一脫口而出我就意識到這個問題是建構在「這不是一個好工作」的主觀觀點下而提出的。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好在 Chi 並沒有太在意,反而坦然地回答了。這時候我才理解,即使以為自己已經將心態調整到能不帶任何批判了,卻總在不自覺的一言一行中發現原來難以擺脫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也正是如此,我們是阻止不了某些人帶著獵奇的眼光而來,但我們可以做的是,讓他們帶著理解的心態離開。

「城市無間道」系列希望達成的,是讓幾個原本在光譜之中難有交集的人們,在導覽中,以平等的姿態相見。

※ 本文摘自《台北城市散步》,原篇名為〈城市無間道〉,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