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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翁麗淑

十月,有個重要的日子,許多人稱之為「國慶日」。江家的小兒子就在十月十日這一天誕生,江伯伯將自己的寶貝取名為「國慶」。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孩子就命喪在自己信任的國家手中。

一九九六年,台北空軍司令部發生五歲女童被姦殺的可怕案件,因為手段凶殘,於是群情激憤,軍方急於破案,直接鎖定測謊未通過的江國慶為嫌犯,經過長時間疲勞訊問及刑求逼供,江國慶寫下自白書承認犯罪,軍方宣布破案,其中除了江國慶的自白,沒有任何其他證據。一九九七年江國慶被槍決,「國慶日」成為江家錐心刺痛的日子。江伯伯也開始為兒子的清白奔走,終於在二○一一年九月獲得再審宣判無罪,這時江伯伯已在前一年過世。

比起江國慶,盧正卻沒有這麼幸運。

就在江國慶被槍決沒多久,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台南發生了擄人勒贖撕票案,盧正被請到警局協助辦案,在「協助」長達三十六小時後,盧正寫下自白認罪,又是沒有任何其他證據,或者說其他證據(像指紋、唾液)都說不是盧正,但他一樣被判了死刑。二○○○年盧正被槍決,之後他的姊姊們到處奔走調查、陳情抗議,如今盧正的清白仍遙遙無期。

比起江國慶和盧正,蘇案三人簡直是幸運的不得了。

在一九九一年汐止震驚社會的血案發生時,他們三個可能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大禍臨頭了,而後的二十三年,他們歷經了一審、二審、上訴、更審、再上訴、更一審、更二審、更三審……這些我怎麼也搞不清楚的審判程序,前後三人大約累積了三十個死刑,很多次,執行令靠得很近,他們恐怕都已經聞到了死刑的血腥味。

在許多律師、人權團體的努力奔走下,終於在二○一二年得到最重要的無罪確立。雖然人生最燦爛的黃金年歲,就這樣被蹉跎折磨殆盡,但他們終究是活著等到了自由之身。令人苦笑的幸運!

接下我想簡單說兩個案子,都是國際特赦組織聲援的案件。

一九八七年底,臺灣才剛解嚴,整個社會彌漫著恍惚,不知道這道解嚴令是真的要想要民主化,還是這是一條釣魚線。這時,新竹發生了重大的擄人勒贖案,十歲的陸正被綁架,家屬付了贖金卻還是不見小孩回來。邱和順被逮捕。證據上,恐嚇的電話錄音、勒贖字條上的指紋,都不是邱和順的。羈押二十三年(創史上最長羈押紀錄),歷經各種審判,二○一一年邱和順死刑定讞。唯一的證據,還是自白。

二○○二年鄭性澤走進KTV之前,他並不知道羅武雄會發酒瘋,還因此惹來警察開槍,現場死了一個警察,羅武雄也中槍斃命,卻把殺警的罪留給了鄭性澤。當場曾擊發子彈的兩把槍上並沒有鄭性澤的指紋,開槍的位置和當天他的座位也不符,但也許殺警是重罪,已死的羅武雄無法再付出代價,於是憑著他掛著「煙燻妝」的認罪自白,鄭性澤還是死刑定讞了。

把各個冤案炒成各自的一道菜,其中有一些成分幾乎都是一樣的。像刑求、自白書、沒有直接證據……菜色不同,但味道很像,如果期待這道菜能翻盤重來,我們唯一要盼望的成分是──運氣。

長期支援廢死運動的作家張娟芬說:「平反冤獄靠什麼?靠當事人的清白,靠救援團隊的細心、努力,靠家人的情感支持?這些或許都對,但是最關鍵的是:運氣。」

冤案與我

一九九一年,我告別了成長的老家,來到台北讀大學,感覺自己的人生就要邁入另一個階段。而後的二十多年,我就在台北度過我變化最大,也最重要的人生階段。讀書、工作、戀愛、結婚、生子……我想我並不特別,幾乎身邊的朋友,在十九歲到四十歲的階段就這麼回事。

幾乎是同時,就在我開啟人生的重要階段的同時,有另外三個人也開始了他們完全不一樣的人生。這三個人叫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十九歲進入這場轟動國際的冤案人生,直到二十三年後確認無罪判決確立,他們三個真正脫離糾纏他們二十幾年的官司,從鬼門關脫離出來加入和我一樣一般人的人生行列。但黃金的二十三年,卻難以回頭填補,即使如此,他們卻被認為是司法史上的幸運三人組!

雖然有點不切實際,但我還滿愛看美國《CSI犯罪現場》的影集。其中有一集是這樣:一個女人在汽車旅館中被殺,現場發現一枚血指紋,雖然這枚指紋的兇嫌堅稱他沒有殺人,可是他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警方還發現他對家人說謊。幾乎就要結案了,片中犯罪鑑識組的組長凝視著那枚血指紋覺得事有蹊蹺,決定再調查。經歷一連串縝密細微的抽絲剝繭,最後證實留下血指紋的兇嫌是被栽贓的,而真正的殺人者刻意布置一切,甚至製造血指紋以誤導警方,幸好那位鑑識組的組長有感覺到那枚指紋的樣子有點奇怪,願意不厭其煩再重新調查,才還了無辜者的清白。而真兇為什麼要栽贓?其實他們兩個無冤無仇,純粹只是想脫罪而已。

什麼時候衰運要臨在你身上實在很難預料。李禎祥被抓時也一定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但他的指紋清楚地印在一樁搶案所遺留的安全帽上,就這樣被判處了十年徒刑,連他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後來律師推測,搶匪是在永和樂華戲院偷的機車,而李禎祥就住在那附近,判斷可能是李禎祥在行進時,隨手摸了路旁機車的安全帽而留下指紋,也給自己惹來了牢獄之災。最最幸運的是後來機緣巧合逮到真兇,他也才得以無罪脫身。

你,怎麼知道今天你在街上隨手摸到的東西會不會變成呈堂證供?你扔到雜物堆的吸管會不會混著兇殺案的兇刀?而你也就剛好成了現成的嫌犯……冤判,要砸到你身上並沒有你想像的遙遠。

一九九一年汐止命案被抓的三個人當時才十九歲,當時還在電視機前看這個新聞的中學生江國慶,會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嗎?一九九七年江國慶在眾人唾棄聲中被槍決時,事業家庭都穩定幸福的盧正,會知道自己幾個月後也將成為冤案的主角嗎?

你能確定幸福自由的日子會義無反顧地跟著你嗎?

一九九二年美國的「無辜計劃」(Innocence Project),利用 DNA 鑑定科技來證明無辜者的冤案救援,至今已經平反了超過三百件冤獄案件。這讓我們不得不承認,冤判幾乎是司法無法避免的惡,因為人終究不是神,沒有時光機回到過去,也沒有包青天的「夢迴枕」可以到閻羅殿查案情。如果能體認這個司法怎樣努力都難以完整的無奈,就必須讓可能的錯誤成本降到最低,如果能廢除死刑制度,誤判無可避免的惡也許能少掉一些無法回復的風險。

※ 本文摘自《教孩子自己找答案》,原篇名為〈從江國慶到鄭性澤〉,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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