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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重點就在括號裡

他想創作出來的「夢」,是現代社會人的「壓力」,總是渴望逃離現實壓力的想法,一點一滴的在他的想像裡,用虛實交錯,似假似真的手法,表現給觀眾看。

在他的第一部動畫《藍色恐懼》裡頭,有場女主角被迫拍了強暴戲、象徵著「偶像之死」的場景,這段有幾個非常過火、直逼限制級的裸露色情鏡頭,有人問他:「這難道不會太超過嗎?」他沒有猶豫地回應:「老實說,我也覺得那太超過了,但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出乎常理,那才是我。」

關於自己的作品,他這麼說著:「所謂的動畫,就是要想像出真人電影做不出來的東西,那才是作為動畫的價值。」所以,他開始構思著,真實做不出來的「夢境」。

他的第一個夢,完全推翻原作竹內義和的故事,試圖將偶像美好承受後的幽夢,化作血腥、色情、痴狂的恐懼惡夢。第二個夢,將一個永生追逐真愛的女演員,隨著她人生中出現過的每一個角色,一個一個地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永垂不朽的「千年女優」。

第三個夢,是讓一群「不幸」的流浪漢,在平安夜的東京遇見了「幸運」的孩子,而發生一連串的巧合與幸運。第四個夢,是跟電視台合作,用一個暴力事件將一連串關於現實與虛構,成為似真似假的暴力象徵「球棒少年」的一擊,讓虛構出來的角色,承載著這社會分也分不清的想像與真實,及所有的不安妄想。

他的第五個夢,是直接從夢去解構所有人的夢,在那些虛幻的不真實裡,透過「盜夢偵探」變成永生自由的精靈,愉快地跳躍在夢境裡,來回穿梭。

他說,動畫不是電影,能被畫進分鏡的所有事物,沒有陰錯陽差的解釋,那必定都有其創作道理,每一個每一格,都是他的心血,即使在他過世之後的好萊塢舞台上,他的想像卻不停地出現在那些登上世界舞台的奧斯卡電影裡頭,不停地將他的夢,用影像現實化,那些他努力解構人類的本質探究。

因為在夢裡,所有人都是自由的,它可以跳脫所有的限制,年齡、體能、時間、空間,不需任何力量,只要閉上眼,就在自己的大腦裡得到這種自由的快感,無邊無際,只要用「想像力」,就能虛構出那樣神奇的世界。

對他來說,這就跟創作動畫是一樣的,不需要服裝造型師,也不需要攝影師,只需要透過自己的沾水筆,一筆一筆畫出令人讚嘆的想像力,只要自己能夠創造出來的,畫得出來的,那麼就能變成動畫,在大銀幕上放映出來,最終讓觀眾進入他的世界,他的「夢」。

但是他想創作出來的「夢」,不是宮崎駿所作的「大自然」的溫柔夢,也不是新海誠的清新情愛夢,他更著重的是,現代社會人的「壓力」,總是渴望逃離現實壓力的想法,一點一滴的在他的想像裡,用虛實交錯,似假似真的手法,表現給觀眾看。

正如同有時為了紓壓,我們總是會痴迷著各種風光美好的事物,在《藍色恐懼》裡,他切開美好的偶像形象,在舞台上炫亮鎂光燈照下來的影子,竟是偶像內心的黑暗,是逐漸分不清楚自我與角色,模糊了真實與虛構之間的界線。他一直不停地在他的動畫,用許多的真實細節,植入這種危險想像,讓觀眾在虛實之間遊走,產生一種奇特的觀影經驗。

他的夢境就像一面鏡子,鏡裡的世界雖然是虛假的,卻與我們的現實很相似,但這面鏡子照出我們從未注意過的情緒,負面的「緊張」、「焦慮」,正面的「追逐夢想」、「渴求幸福」。

在他短短十數年的創作經歷中,雖然只有四部動畫長片,一部電視動畫及一個短短的動畫短片,但每一部動畫創造出來的世界,都足以衝擊我們貧瘠的想像力,豐富了我們的視野。

曾經被人當作日本動畫救世主的動畫導演庵野秀明說過「日本動畫再過五年就玩完」。數年後,我想著如果這個當年第二部作品,就跟宮崎駿共得獎項的男人,至今還在執起自己的畫筆努力創作著自己構思出來的夢境,那麼日本動畫是不是不會有這令人悲觀的宣言?

他在自己去世後的隔天,網路上公開了他寫給所有人的「名為『再見』的遺書」,最後一句他寫道:「我要懷著對世上所有美好事物的謝意,放下我的筆了。我就先走一步了。」

我們迷戀著他的作品,其實也正代表著他造出的每一個夢境,都在告訴我們,屬於他的真實,讓我們深陷其中的,一個又一個驚奇又壯麗的想像。

我想,他所造出的每一個夢,就是他的美好事物吧。

緬懷,永生璀璨的他。

今敏

一九六三年出生,一九八二年就讀武藏野美術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大學期間開始向雜誌投稿漫畫作品。一九九○年擔任大友克洋的動畫電影《老人Z》美術、原畫和構圖,一九九五年擔任動畫電影《MEMORIES》第一段「她的回憶」(彼女の想いで)的編劇、美術和構圖,一九九七年推出第一部動畫導演作品《藍色恐懼》。
二○一○年,罹患胰臟癌而病逝,享年四十六歲。

※ 本文摘自《有故事的人》,原篇名為〈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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