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俊雄

證據都消滅了。

那天剛好遇到顧律師,他跟我說,邱和順很難。因為證據都消滅了,我眼淚就掉下來了,老實說,我對自己這種常常猛然就掉淚的戲劇性性格,覺得很解。可是想到邱和順,就覺得無解。

我只能一直哭。

我對自己的個性還有人生一路走來的各式風景要是做個描述,我想我這一生,就是直直地走在一道肩寬的懸崖上,一邊是煉獄,一邊是天堂,而我不可能會有翅膀。但是我的眼睛平視,不敢往左或往右望去,一路步伐忐忑,尚稱堪行。

邱和順的風景卻是垂直的。

他在煉獄那一邊,透過直直穿越的想像,或者他也已經放棄想像了。他沒有想到天堂吧。能夠見到天空就好了,或是吹到一點風就好了。

小時候我聽大人說,古早時代的縣官判案,會把一疊都已經被判死刑的卷宗,放在廷前讓風吹拂,飛得最遠的幾張就先處刑。

滿天飛舞的紙張中,哪一張是邱和順呢?哪一張。我想看得仔細,卻沒有辦法,濕潤的眼球會讓光暈得更開,而我擔心邱和順飛得更遠。

其實我有點排斥寫這種傷心的文章。因為惻隱之心竟然需要某些暗示,那這樣的社會到底是病了。

刪改多次之後我想仍然要從那些無人注視的底層開始說起。一切都不是能力的問題。

三十歲那年我回到屏東恆春。看著我那蒼茫的未來與命運,卻毫無頭緒,當時因為閒來無事,開始去了解各種冤案,從設身處地開始的各種代入,從蘇建和接到徐自強。也許是從小一種莫名的冤屈感使然,想著他們,也想著一部分的我自己。

有關徐自強的事情我記在「你是我的徐自強」這裡面鉅細彌遺地寫了。可是鄭性澤卻離我更近更近。不免我想要提到一些在菜市場設攤的記憶,與在夜市打滾的經驗。對於夜市的清潔費收費標準與菜市場攤位租金還有清運費的繳交我記憶猶新。

我能夠記得所有的細節。

我記得,菜市場的主委他不是賣菜的。他是角頭老大,夜市的清潔公司也從來沒有做過清潔,所有的攤位都要另外請垃圾清運公司來收垃圾,那些清潔費事是交給里長的,而里長根本不在,繳交的那三年,里長去坐牢,補選完他兒子去坐牢,後來是他媳婦當里長。

我跟我的親人高階警官見面的場所都是最高級的酒店。

社會的樣貌跟各個階層的垂直流動真的沒有很大的關係。社會的樣貌就算去針探採樣出來的真相都會令人心驚赫然。

交朋友是不能選的,如果你必須要在某種社群中獲得友誼。

社會底層的味道向來並不好聞,既燠熱腐臭然而又冰冷腥羶的交雜,經歷殘忍踐踏曝晒與孤荒棄置凍淋的經過好多季節,有一種堅固的嫌惡感。像是一塊你也不願意觸碰的磚,陰森而幽暗。

這是底層。

你從未嗅聞,卻曾經踩踏的一種區域。

不同於徐自強案時對於冤案的陌生,知道鄭性澤案稍晚,當時欣怡告訴我也可以為阿澤寫一封良心的信的時候,我就覺得哀傷並且慌張了,果然這種天生結構性的殘酷,真的如同我想像的無所不在。

因為群體或是家庭而衍生的天生落差,我自小與底層的人們一起生活,所謂的底層跟富有或是貧困無關,底層裡仍然有很多富足的家庭,完整的家庭,但是因為結構性的問題,他們的工作向來在曖昧的懸崖上擺盪,那些想要奮力脫開,或是有能到掙斷的能力,幾需機緣,幾需神蹟。大部分的人都只能哀哀悠悠的繼續這樣活著。

而人們直指這樣的難處去攻擊。

你就是交了這樣的朋友。
你就是這樣活著。
你活該認識他們。
你不應該跟他們在一起。
你可以選擇不要。
你可以離開。
你不應該過去。
你不能和這樣的人為伍。

這些批評落下如雨,鄭性澤已經一身泥濘也不能稍做解釋。不能的意思有一大部分是他沒有想要解釋了。

因為那些說他應該要判刑,那些刑求他的,那些沒看到卻捏造故事如同親見的人,那些在經歷了十四年的漫長對抗仍然狠心的寫下殺警獲判無罪的媒體從業人員,一個個都繼續用眼光和語言審判鄭性澤。

夜市人生那天,我記得我自己說了,有沒有可能,我們可以用同理心去思考,這世界上有很多不一樣生活的人,你不能因為他交的朋友,他過的生活,就對他有著歧視的眼光,他只是跟這些人生活著而已,他安靜的從未沒有打擾過別人。甚至不敢打擾過別人。

也許,我是說也許,因為我沒有訪問過他,也許,他真的只是想要去唱歌而已。

我想問的是,那些脫離這種環境的人,你們常去唱歌嗎?

那天晚上。我跟阿澤一起坐在那個包廂裡面。那天早上。我跟強哥一起去郵局提款。而江國慶過世那天。你可以握著我的手,一起開槍。

如果我們可以坦然做到這樣。

感同身受。

是以社會練習成為一個國家,人民練習成為一個人,我們練習成為對方,就捨不得丟擲這樣的言語,在我們其實不認識的人身上。

我們沒有這樣權利。只是這樣而已。說什麼原諒或是溫柔,都是過分的自我期許。不做,只是因為我們沒有而已。

想想,就又開始感到哀傷。

阿澤出來了。邱和順的證據卻都消滅了。顧律師也不知道怎麼辦。而我只能作為社會的一部分。繼續的認真想想。我該怎麼辦。

希望你也是。
※ 本文摘自《痛苦編年》,原篇名為〈一起開槍〉,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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