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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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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凱特

我們最綿密的時光。睡前。

那些分離時我們無暇顧及對方,想知卻不能知的時間裡,你在做什麼?

睡前,我們試著將彼此錯開的時間軸,併攏,黏合,一如我們既往的習慣,捨棄砸雞蛋般地砸來即時訊息,在各自的心裡慢慢過濾話語纍纍的卵,在時間的水浴法中慢慢蒸烤出漂亮的布蕾。

每每快睡著時,就忍不住在句與句中間置入黏著的焦糖,問著,接下來呢?然後呢?企圖拖延睡與醒之間的渾沌時刻,未完待續般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著,一邊讓睡意如星空般籠罩。

睡前的星辰,我非常喜歡那樣似睡非睡的時光,意識變成身體,漂浮在宇宙虛空之中。約略是自幼就習慣聽著廣播呢喃碎語,彷彿太空中的碎隕,輕微地碰撞,晃蕩。是睡前的故事,母親懷中的海浪。

辦公室裡的人際煩惱

聽起來,兩個人之間,應該是易感敏銳的我比較在意人際之間的關係,而他應該會公事公辦地處理辦公室間的往復交際。但事實卻恰恰相反。

也許正因為他將公私領域一刀劃開,同事的歸同事,生活的歸生活,他萬不願意同事想越過他的限際,企圖與他分享生活或取得情感連結,每每與我說起,總是困擾著自己不知如何表達拒絕之意,或者,他認為自己已經委婉地將他人推開,他人卻又看不懂他的姿態,進逼上來,他退無可退,只能回到家中,與我說起,發著脾氣,彷彿人們都不懂得他的良善,暫且為他人留下情面的溫婉。

相對的,我對辦公室裡的同事就沒有這麼謙彬有禮。

在一次的離職前已經謝絕大半聚餐邀請,表明自己並不喜歡處處留人情般地沾風惹草。其實以往我是很難拒絕人的,過高的自尊總讓我害怕被討厭,害怕自己無心的話語傷了誰,只是如此把自己對摺再對摺的人際讓人難以呼吸,像白紙對摺七次至終無法再妥協地反彈,不想討厭委屈的自己就讓別人討厭我吧,直接表達我的訴求算不上什麼壞話,躲躲藏藏反而徒增他人困擾。

但仍有一位老前輩悄步走到我位置旁邊,邀我共進午餐。

時候到了,我在心裡暗暗想著。老前輩與我合作過,合作過程並不算愉快,但也不至兩兩相怨收場,意見上相左的,溝通的扞格不入,我將其歸類為世代差異。只是我難以想像,在餐桌上的我們有什麼交集,足夠撐起我與她二人一段時光,抑或我們將會瞪著食物發呆,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時候該到了,我該拒絕了,溫和但意圖堅定地說出:謝謝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喜歡這樣。

我的直白讓她在桌邊隔板扭身起來,一再確認我的意願,直到我重複三次拒絕的話語之後終於離開。我暗自為自己突破難關般地竊喜,深深覺得連她這樣輩分(進公司工作時說不定我都還沒學寫字)的前輩都拒絕得了,或許將來我再也不會不敢表達自己的意見。但事情還未隔日,當天下班前她又來問:那我送你禮物好不好?卻一樣遭到我辭謝不受。

夜裡才對醫生男友說完今天的人生突破,隔日碰著了老前輩,對著我笑說:我其實還是想送你禮物,但我想了很久,著實不知道該送你什麼,你們男生缺什麼,我也不是很了解。

我沒多說什麼,又是一番辭謝。想著我到底是拒絕成功了,讓她聽懂我真的不需要這樣的好意?還是她從未死心,直到自己也覺得自己完全施不上力了才作罷?但我沒細問,把這樣的疑惑留成一樁懸案,說不定某日我回首起這時的我會深覺自己不近人情,不夠圓熟通融。

這端的矛盾應該在夜裡說給醫生男友知道,讓他知道,面對這世界,我們努力得夠多了,無論委婉抵抗或一刀切割,都有我們永感疑惑的某組對應,像纏繞糾結的電線,總是在我們蹲低姿態又敲痛頭腦地鑽進積累灰塵的陰暗辦公桌後,還是找不到正確的連接埠。

軌道

身邊的朋友在這幾年不約而同地被家長催促交友結婚,總是耳聞某某人參加了一場尷尬的吃飯相親,或是被雙方家長加進對話群組,留下一句:你們年輕人好好聊聊,旋即閃身退出,留下尷尬的兩人互丟表情貼圖不知所措,結果總是不歡而散,怨懟著父母怎麼念書時不讓人交友,長大後,人長全了,不想隨意讓別人填滿自己的缺了,才來亂點鴛鴦譜。

男友聽到這樣的話有點驚訝,在他的周遭環境正好相反。

醫學院裡,大半的同學、學長姐弟妹似乎都很識時務地,在這時間,做出一些人生重大決定,比方結婚,比方生小孩,比方置產定居何處。於是他總是收到許多結婚喜帖、滿月酒請帖,包出許多紅包(並疑心自己永遠沒有理由回收),換來吃不完的喜餅和油飯雞腿磅蛋糕,過幾天又到某某同學家新置的電梯大樓拜訪,接著他們換了工作環境,在某個醫院開年會或是跨院交流時,意外地看見許久不見的同學,一問才知道對方出國進修,回來就職位高陞。說是日轉千階或許誇張,但努力拚幾年總是有的。

他們彷彿有張看不見的人生行程,大家按表操課,念書,實習,服役,結婚,生小孩,請保母,買房買車,速度快到看不見車尾燈。「努力拚幾年就有」,聽起來,對他們似乎理所當然,對我,卻是可遇不可求的百分之一的機緣,其餘百分之九十九,叫做命運。

「上軌道了吧。」對於這樣的進程,他總會這樣評述,有一點理所當然,有一點不得不。「但也有的已經夫妻不和,或是與對方家人相處不來,早早分居或離婚,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或者當醫生的自己也生病了,另一半願意留下來照料,收拾殘局;當然,也是有人好好的,什麼事情都沒有,就還在軌道上。」

偶爾聽到他生活圈中,那些一帆風順的人們,幾度行船偏遇打頭風的波折時刻,不免偷偷在心裡暗自印證:是了,總是有那難逃命運捉弄的百分之一,戲劇裡刻畫的家庭婚姻親子問題,不單單只是我這個文字工作者嫉妒妄想──但,這些心裡話,也僅只是心裡話,像是一劑悖德的安慰劑,打在我這般長期困頓於家庭和關係裡,總是撞個頭破血流才甘心敷藥的人,有那麼一點旁觀他人,鎮自己的痛的麻醉感。

「其實有些人的人生未必,未必是想要一個好的家庭、好的關係,這些對他們來說是人生的選配。他們或許更重視的是自己的學術成就,自己對有興趣的專業領域探知到什麼程度。」睡前,我朦朧聽到這句。

或許有些別人的故事,沒有我想像的這麼糟。

我自己覺得重要的東西,對別人來說,也許只是軌道上陪著一陣的共乘乘客,一小段窗外風景。

※ 本文摘自《普通的戀愛》,原篇名為〈睡前的星辰〉,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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