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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黛安娜.雷納;、蒂文.杜澤;譯/林金源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 ——老子,《道德經》

對於來自大費城地區的傑克.馬爾莫斯坦(Jack Marmorstein)來說,快速行事與忙碌是高壓競爭的環境下,不二的處理機制。「必須做些什麼事(即便處於驚慌中)是應付任何責任的萬靈牌。」這種態度和他終身對於耐力運動的喜愛十分相稱,在馬拉松、超馬和鐵人三項比賽裡,成功源自盡可能將更多訓練時數擠進他的每週計畫中。「我是個做實事的人,這區分了我和那些宣布他們明年一定會去跑馬拉松的人。」傑克說。

然而傑克的跑步經驗異於他人。「跑步的特色是緩慢和簡單,具備重複與冥想的性質。」他體驗到的跑步極類似人們放慢時的感覺。「的確,當有人問我跑步時在想什麼,我很難回答他們。我會想些事情或什麼也不想。偶爾想到像雜貨清單或某人先前給我的簡訊之類的小事。但實際上沒特別想什麼,就只是在跑步。樹木、石頭、呼吸、青草、樹根、太陽、水、口渴、另一位跑步者、水、腳踏車、雲、呼吸。」

傑克什麼也不想,他的心因為身體無止境的緩慢動作而靜止,清空了所有內容和忙碌。「也許那是我跑步時,從不覺得相當無聊或興奮的原因。」他想。「也許所有那些發誓明年要跑馬拉松的人,無法用足夠久的時間停止作為,來達成某件事。」從事同一件重複性活動,即便步調快速,在早上五點鐘起床,連續好幾個月踩在相同的人行道,替傑克在他「否則就被預定好的無望人生」中開創更多空間。

傑克的故事說明要體驗平靜,未必總得停下腳步。靜坐固然能幫助某些人放慢,但也有人在身體忙碌時感覺更平靜。大自然教導我們總能找到一個靜止點,例如「暴風眼」。無為關乎當我們從事活動時,內心帶著的那份平靜,是為動中之靜,而非匆匆忙忙,經歷精疲力竭與休息的劇烈循環。

史蒂文:隨便瀏覽任何一家書店,你都會發現有許多書籍在頌揚慢活。我們現在正流行一種全面的慢活運動,有些餐廳和活動即按此概念打造。然而速度本身並不是負面事物,或許我們需要學習的是調整速度,而非將速度妖魔化。

我記得輔導過一位來自迦納的企業主管。她說話速度非常快,快到我無法聽懂她所說的任何一句話。我一開始的反應是請她放慢語速。再來我們決定弄清楚她為何說話這麼快。原來她是家裡八個兄弟姊妹中的老么,如果她說話不夠快,往往不會被聽見。從過去以來,她的說話速度對她一直很管用。明白這種行為的起因後,她決定刻意減緩語速,以便達成她想要的效果。

什麼叫作不慌不忙?對強尼.摩爾(Johnnie Moore)、安東尼.昆(Anthony Quinn)和維維.麥克沃特斯(Viv McWaters)而言,「不慌不忙是一種生活和工作態度,其目的是了解我們的學習與成長能力。不慌不忙允許人們彼此之間,以及與所做的事情之間更加和諧一致。不慌不忙設定出最容易創造連結的步調。它既非快速,也非緩慢……而是感覺恰如其分的流動。」

摩爾和他的同事已經多年舉辦「不慌不忙會談」。這一切出乎意料地開始於摩爾和昆所參與的即興劇場。他們注意到隨著即興表演變得越狂熱和缺乏專注力,表演者與觀眾也變得比較不容易滿足。相形之下,「當步調正確,事情便會連結,而奇妙的事也會自然浮現。」

不慌不忙會談,是讓人們放慢、傾聽、專注和談話不被打斷的一種方式,用來矯正許多人身陷瘋狂忙碌步調和沉悶無趣的急迫。不慌不忙會談運用一個簡單的方法來確保一次只有一個人發言—以某個物體作為發言物件,例如糖罐。只有拿著這件東西的人能開口說話,需要說多久都行。這個過程鼓勵人們專注於他們所說的內容,而其他人則休息、傾聽和等待,不必思考要說什麼來回應。摩爾說他注意到一件不是人們喋喋不休說上好幾個鐘頭的情境,而是相反的東西。

「事實上,我們發現藉由抑制干擾,確實維持住更簡明的表達。當人們知道自己不會被打斷,便比較不擔心,可以更清楚地思考和表達自我。再者,當人們真正感覺被傾聽,似乎會增進他們的專注力,並且覺得他們說的話具有意義。因此也能放慢,並傾向於不自我重複。

歷經多次這種談話後,我越來越明白只要給予人們一點思考和自我表達的空間,他們可以多麼令人驚奇。他們的談話是豐富且複雜的,減少了許多我們經常體驗到的注意力爭奪。」
 

在工作中,在我們忙碌的組織裡,不慌不忙的態度可能更具警覺心和創造力,留給新概念得以浮現的空間,也允許所有的聲音被聽見,包括最微弱的聲音。

羅伯.波因頓從一位意想不到的老師,也就是他的鉛管工那裡,學會如何在生活中採取比較不慌不忙的態度。出身英國的羅伯住在牙班西已經超過十年。「我在搬來這裡之前就認識胡安.卡洛斯(Juan Carlos),那時我們家正在蓋房子。那正是建築業景氣好的時候,意味著要設法協調所有人等投入如此一項計畫,比平常更加困難。」由於工作量太大,而從業人員太少,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計畫往往一再拖延。

等到胡安.卡洛斯終於現身工地來裝設排水管,羅伯急切希望他開始動工。然而,儘管胡安表示他忙得要命,卻毫無動靜。「他先是倚在他的箱型車旁看風景,跟建築工人閒聊。我加入談話,設法刺激或哄誘他開始幹活,起初用暗示的方式,後來變得更露骨,我激動的焦慮,洩露出異質的(英國都市人)和完全徒勞的光景。」大約將近二十分鐘過後,胡安展開行動,從箱型車取出他的工具。

羅伯歷經一連串快速變換的情緒:挫折、驚異和興味盎然。他納悶,「難道這是西班人明天再說的老套觀點的另一個實例(常被北歐人或美國人視為懶惰和無所事事)?這是鄉下人德性?只是胡安的個性?有這麼多事要做的人,怎能這樣慢吞吞?該不會是在給自己打臉?」

等到進一步思考,羅伯開始察覺他一向抱持的假定。「立即行動是最重要的事。快速將事情完成比花時間欣賞人和地,以及與之建立關係更重要。不經思索一頭栽入,能更有效率地完成「事情」。時間本身是稀缺的資源,不該浪費在無益的閒聊。」

那天羅伯從胡安的行動方式,看出一種無意間流露的智慧,並開始質疑自己的假定。「什麼是匆忙?有的是時間做每件需要做的事,也有足夠的時間不去做。有的是時間欣賞當下,以及選擇何時是開始的好時機。他對我或對任何人都不負有義務,他自己擁有相當的權力。無論我多麼焦躁或急著想讓事情有所進展,那顯然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他的事,而且我的感覺和假定完全不影響他。」

對羅伯而言,對明天的負面看法反映出,非西班牙人對於行動和忙碌所抱持的隱性成見。他納悶是否「今日事今日畢的相反面,也就是明日事明日畢,就沒有價值?」根據羅伯的說法,「這種態度創造出空間,並賦予價值給單純的存在(自處和與別人相處)。這不正是生命的本質?」

羅伯的洞見呼應著強尼及其同事的洞見,他們認為「不慌不忙是我們與正在做的事情和諧一致時的步調。不慌不忙不必然代表進展緩慢,而是關乎找到一種方式來創造工作時我們彼此之間的共鳴。如果你觀賞進行到如火如荼的一級方程式賽車,會發現維修車輛的速度快到難以置信。他們能辦到,是因為練習以及對彼此動作的警覺性。活動緊湊的期間,反而能因深思的時間而獲得平衡。」

這些概念在《慢活》(In Praise of Slow)一書作者暨慢活運動發起人卡爾.歐諾黑(Carl Honore)的作品中得到呼應。歐諾黑表示慢哲學並非以蝸速做每件事,而是設法以合適的速度做每件事。這需要了解我們所處的運作背景和自己的預設與成見。這道出無為並非不活動或被動的矛盾之處。無為既非推,亦非拉;既非快,亦非慢,它遵循環境的自然步調。從態度中去除匆忙和強迫,能在我們的生活中產生更大的連結、覺察和效能。若按潮流的步調來看,我們是靜止的而且位於中心點。漂浮在順流而下的船上,我們相對於某個移動物體的速度等於零。我們乃是動中之靜。

※ 本文摘自《不費力的力量》,原篇名為〈動中之靜〉,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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