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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顧玉珍(前台灣人權促進會秘書長)

「社運路上,姊妹情長。」Mickey 總是這樣說。明明一句狗血話,經他高調說出,便噴灑出真情摯性的濃香,久久不散。

Mickey 是我所認識最真摯熱烈的「社運人」,像一團火。在台灣性別平權運動尚未風湧之時,以獨特的花火燃起醒目的炮陣。妖嬈的陣頭不為娛樂神明,是要舞亂綁架弱勢生命的粗暴神聖秩序。

一九九九年,相識之初,美麗女導演剛拍完《美麗少年》紀錄片,八面玲瓏地把紀錄片擠進華納威秀和學者影城放映,用亮眼的成績打破紀錄片沒票房的刻板印象。映後座談會又是另一波深刻卻如脫口秀般的高潮。當時只覺此人氣場強大,每次出場宛如風華絕代的大明星,光芒四射。而他鏡頭下的少年們也在日常中絢麗登場,千嬌百媚。全然不同於大眾媒體依刻板想像塑造的陰溝暗渠性變態。美麗少年,用直視酣暢的影像為同志平反。

後來東森電視台《驚爆內幕》節目竟然盜用大量《美麗少年》的影像,移花接木於專題中,夾雜該台在同志酒吧以針孔攝影機偷拍的畫面,捕風捉影,以扭曲、負面、極盡腥色羶與聳動的方式報導同志,且嚴重侵犯同志隱私權,造成許多同志被誤解,家人飽受社會壓力。Mickey 怒告東森侵犯智慧財產權,訴訟長達三年。

「我就是要小蝦米對抗大鯨魚。哼!」Mickey 每次談起訴訟既氣憤又不甘,氣憤的是財團財大氣粗用影像傷害同志還請得起大牌律師來為惡行辯護,不甘的是一窮二白沒閒功夫的創作者要耗時費力出庭爭公道,其實非常消耗生命。但每次罵完,他又嬌笑著跳回戰鬥位置,繼續投入創作,還不忘關心人權團體正在平反的三名死刑犯。

後來得知,他前一年才為了抗議新聞局歧視同志主題紀錄片而大鬧天宮。「《不只是喜宴》受到國際影展邀請,新聞局硬不補助,還瞧不起同志主題。所以我就努力打工湊錢,窮兮兮的背著錄影帶出國參展。在盛大的宴會中拉出彩虹旗,大聲指控新聞局歧視同志紀錄片,不支持不補助參展。」他談起抗議經過,笑得花枝亂顫,翹起下巴強調:「厚,幸好老娘英文很好。國內抗議無效,就去告洋狀。」又是一陣爆笑,全然忘了野外求生的飢寒交迫。

《不只是喜宴》不只獲得十五個國際影展的邀請,也促成新聞局翌年通過實施「國產錄影節目帶參加國際影展輔導要點」。

我總是驚異著如此強大的勁量電池,衝勁強,續航力佳,以為永遠不會有耗盡之時。

對抗,是一種勞心勞力的巨大事業。尤其壓迫大多源自國家機器或財團,資源權力極端不對等。所以社運講究組織戰,集結弱勢人民的力量去對抗優勢強權。Mickey 這個抗爭型的創作者則像個社運個體戶。以一人之力做著一個組織的事,除了自身要有強大的生命能量,還要有洞見弱勢處境的敏感度,以及合縱連橫的串聯本事。幸好此女亦妖亦仙,見縫插針,借力使力。移山倒海樊梨花。

那天,Mickey 帶了張報紙來台權會,邊角圈起一則小小小的地方新聞。

「這一定有問題。」他指的是一名國三生陳屍學校廁所的新聞。葉姓學生是葉永鋕,當時沒有人認識他,屏東高樹鄉對大多數台灣人來說都很陌生。這是一則典型的「報屁股」,通常用來填充版面。死亡被輕輕地丟在媒體易忘的角落。「在台灣,娘娘腔的男孩子其實成長過程很辛苦,他的死可能不單純,我要去瞭解這件事。」

是夜,去電,他已在南下的夜行客運上:「我買到便宜的特價票,應該天亮就可以到高樹了。」聲音還是一樣高昂,像個去旅行的孩子。但我知道他擔心萬一遺體被火化,現場遭破壞,就更無法得知死亡的真相,所以急著與時間賽跑。

從北至南,十多小時後才抵達陌生鄉鎮,目睹一對務農的父母悲痛送別孩子。

然後,Mickey 把葉永鋕的死亡之謎帶回台北。當報紙中的某甲變成血肉之軀,他不只是葉永鋕,也是很多娘娘腔男孩共同的成長經驗。很多人不願回顧的青春殘酷記事,而葉永鋕的生命停滯在殘酷中,無法前進。於是我們邀請人本、司改會、婦女新知來台權會開會,針對此案分工調查與協助葉家。台權會執委顧立雄律師也在翌日便南下高樹鄉,對已經被學校快速清理破壞的現場進行勘察。

往後幾年的時間,Mickey 經常搭乘便宜的夜行客車前往高樹,陪伴葉爸爸葉媽媽,也拍攝,用影像零零碎碎地拼湊出更完整的葉永鋕。

在我們各自忙碌的片刻交會中,慢慢聽到他說自己的故事。說著當初跟母親出櫃,母親驚慌地塞了一筆錢給他,叫他快逃,免得被父親打死。孽子變成逆女,從美國逃回台灣,削肉還母剔骨還父,只為了成為自己。此時,我稍微瞭解他為什麼總是老遠去高樹,「雖然我無法代替永鋕,但想幫他陪伴葉爸爸葉媽媽。」他也同時在心裡陪伴著遠在異國那位劬勞憂愁的母親吧。那麼遠,那麼近。

多年後,他寫下《台北爸爸,紐約媽媽》,才有機會看見更完整的 Mickey。

看見,是被掩蔽的生命的一線光。

葉永鋕短暫的人生也在 Mickey 和社運團體的努力下終於被看見,看見他的溫柔可愛,也看見他如何在校園中因不同於典型男性的陰柔氣質而被霸凌。玫瑰少年之死凸顯性別歧視對生命的戕害,二○○○年底,教育部把「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正式宣布更名為「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教育政策的重點從「兩性」教育正式轉化成為「性別」平等教育。

葉永鋕已化做春泥,成為校園平權的沃土,期能讓所有的孩子們依照生命內在多元的果核長出似錦繁花。

Mickey 則繼續以影像與文字為劍,行俠仗義。與婦女新知合作,用影像記錄性騷擾受害人的處境,校園的職場的,無處不在的性騷擾正是性別歧視與權力結構結下的惡果之一。他一邊參與社運的抗爭行動,一邊完成了《玫瑰的戰爭》紀錄片。也在「家庭暴力防治法」修法時,積極倡議將同志同居伴侶納入保護。

某日下午,Mickey 帶我去晶晶書店,指著帥氣老闆說:「當初就是阿哲拿葉永鋕的新聞給我看的。」阿哲也是同志,晶晶書店則是台灣第一家屬於同志的、正視同志文化的書店。

他們身上都有相似的受過傷的柔軟與堅強。我猜想,或許許多同志都有過出櫃的同時展開人生的逃亡或是求生之路,跌跌撞撞。於是被擠壓的生命經驗長出敏感的雷達,對受苦的靈魂特別有感。他們不只關心切身的多元性別與性自主議題,也對其他在權力傾斜之地跌落的人特別上心。

正當台權會積極展開「蘇案」的救援行動,某日傍晚我如往常般與其他救援者在濟南教會進行長期靜走抗議。正要接受電台訪問的 Mickey 突然來電,原來是他說服了主持人改變主題與我電訪談「蘇案」,他說:「救援死刑犯比較重要。」是的,社運人總是在搶時間,深恐自己做得不夠多不夠快,又有人含冤死去。「貪生,怕死」。

權力之地如此傾斜,生死一線,只能搏命。

搏命,不容易。

傾斜之地,維持自己的平衡已吃力,還要支持他人的平衡。社運者經常在透支生命。

「與個案生死與共。」我曾經期許自己做到,但,逃走了。洗手金盆從「娘」去,語作輕快,實乃羞愧於說了大話,焦慮於安逸。

然而,Mickey 記住了,而且用盡生命揮霍才情去實踐。

去年他重病住院,卻不讓任何人知道。「一生是個強者,我要用我剩下來的一口氣為我自己拚命,我很執拗地跟自己說。我只剩一口氣來救我自己,任何朋友來看我,我還得分神來照顧朋友。我這一輩子一直都是如此。」

這位勇敢真摯的社運姊妹是一團火,妖艷之火。再暗的路都要照亮。沒路,就用自己的生命燒出一條路來。

令人既敬佩又心疼,還有偷偷的欣羨。我,膽小。

親愛的 Mickey,這個世界不配擁有你,天堂也不配。如今你一定去到一個比天堂更自由美好的地方,不用再拚命,可以放浪地笑與愛,縱情創作,展現你獨特的風華絕代。

我會記憶著你,感謝世間曾有如此美麗的妖孽。

──原載二○一八年十二月二十日《中國時報》

※ 本文摘自《台北爸爸,紐約媽媽》,原篇名為〈妖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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