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達賴喇嘛、戴斯蒙.屠圖、道格拉斯.亞伯拉姆;譯/韓絜光

壓力來源一定存在,問題並不在這裡,壓力單純只是大腦用來標記某件事很重要的方法。問題在於──或者應該說契機在於──我們如何回應這些壓力。

伊普和布萊克本解釋說,會損耗端粒的並不只有壓力,我們對壓力的反應才是最重要的。她們鼓勵大家培養「壓力復原力」(stress resilience),包括把所謂的「威脅性壓力」(把一件有壓力的事看成是會造成傷害的威脅),轉變為所謂的「挑戰性壓力」(把一件有壓力的事看成是會幫助成長的挑戰)。她們提出的治療方法相當直接。只要注意每當身體出現「戰或逃」(fight-or-flight)的壓力反應──心跳加快、血管鼓動、雙手和臉部有刺痛感,呼吸急促,這時候就記得,這些是身體面對壓力自然產生的反應,表示身體正準備迎接挑戰。

是什麼原因會讓我們把某件事或某個人視為威脅?大主教和達賴喇嘛想說的是,我們的壓力絕大部分來自於我們把自己和他人看成分離的個體,或許因此導致我們失去了與共同體相連的感受,失去烏班圖的精神。我有一次問大主教,他都怎麼解決煩惱和失眠,他說,他會想一想世界上其他此刻也仍醒著、夜不成眠的人。想一想其他人,想起自己並不孤單可以為他減輕煩憂,同時他也會為那些人禱告。

「我年輕的時候替人講道,」達賴喇嘛描述起令他感到壓力和焦慮的一次經驗,他說:「我非常緊張,因為聽眾看我和我心目中的自己並不一樣。但一九五九年離開西藏以後,我學會想:這些人和我是一樣的,一樣都只是人。假如我們認為自己很特別,或不夠特別,那麼恐懼、緊張、壓力和焦慮也會隨之出現。我們都是一樣的。」

「想想別人,」大主教補充道:「就是達賴喇嘛和我提出的一種消除憂慮的方法。想想其他面臨相同處境,或是處境更艱難,但依然存活下來,甚至化險為夷的人。這麼做真的大有幫助,你能夠把自己看成隸屬於一個更大的整體。」老話一句,與世相連能通往喜悅,與世疏離會走向悲傷。假如我們認為別人與自己不同,對方就會變成威脅;但若把他人視為自己的一部分,一樣緊密相連,一樣相互依賴,那麼凝聚在一起,就沒有我們面對不了的難關。

「遇見別人的時候,」達賴喇嘛回到這個漸漸成形的重要主題,「我習慣從基本人性層面出發與對方相處。在那樣的層面上,我知道他或她就和我一樣,希望找到幸福快樂,人生少遇到一些困難和阻礙。不論我是單獨跟一個人說話,還是對著一大群人演講,我最初一定只把自己當成是另一個平凡人。這麼一來,其實也就沒有自我介紹的必要。

憤怒其實是深層的恐懼

我們常覺得恐懼和憤怒這兩種情緒截然不同,因此聽到達賴喇嘛闡述兩者的關聯,我十分意外。他說:「恐懼存在的地方,沮喪也會出現,沮喪又會招來憤怒。所以你看,恐懼和憤怒其實很近。」我後來才知道,達賴喇嘛的觀點有基礎生物學可以佐證。恐懼和憤怒,是人類自然反應的兩極,會決定一個人打算逃跑(恐懼)還是戰鬥(憤怒)。

達賴喇嘛上述那一段話,是在西藏兒童村回答一名學生的問題。對談那一星期後來幾天,我們到村裡替他慶生。一名年紀稍長的學生問他:「尊者,請問您平常都怎麼控制自己的脾氣?」

大主教聞言咯咯笑了出來──不光是笑,還笑得前俯後仰,想必是看到連聖人都不免要面對憤怒的挑戰,覺得十分有趣。

「我以前生氣會大吼大叫,」達賴喇嘛承認,就算是觀世音菩薩也有發飆的時候,孩子們聽到也紛紛笑了。「我跟大家說個故事。大概在一九五六或五七年的時候,我才二十多歲,當時我有一輛老車,原本屬於第十三世達賴喇嘛。」那年頭,拉薩很少看到汽車,那輛車還是以零件方式運送到首都,再重新組裝起來的,因為當時的西藏還沒有馬路可供車輛行駛,只有拉薩市內和周邊有幾條短短的道路。

「那輛車子常常壞掉,其中一位司機也會負責修理。有一天我去找他,他正在車子底下修車,準備鑽出來的時候,頭卻撞到車子的擋泥板,令他大發雷霆。他氣到一直用頭去撞車子,發出砰、砰、砰的聲音。」達賴喇嘛假裝用頭去撞想像中的擋泥板,孩子們看了樂不可支。「他在生氣。但有什麼用呢?他發脾氣只是因為撞到頭,但他卻又故意繼續撞頭,害自己更痛,實在很傻。怒氣累積的時候,要想一想,原因是什麼?接著也要思考,我的怒火、我生氣的表情或大吼大叫,會造成什麼後果?之後你就會發現,生氣沒有幫助。」

神經精神病學家丹尼爾.席格(Daniel Siegel)解釋說,人很生氣的時候會「抓狂」,也就是說,負責批判性思考的大腦皮質會失去作用,進而導致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失去控制情緒邊緣系統(emotional limbic system)的能力,前額葉皮質對於情緒控制和道德判斷扮演著重要角色。達賴喇嘛的司機一時抓狂,因而做出愚笨的行為,給自己更多疼痛。那一幕情景之所以好笑,是因為它其實很常見,我們都經歷過類似的事情。那麼不想「失控」的話,有什麼選擇呢?

達賴喇嘛接著闡述恐懼與憤怒之間深沉細微的關聯,解釋憤怒之下如何埋藏著恐懼。一般而言,沮喪和憤怒源自於感到受傷疼痛。那名撞到頭的司機就是很明顯的例子。除了身體的疼痛,人也會感受到情感上的痛楚,後者說不定更加常見。有些東西我們想要而不可得,例如他人的尊重或善意,有些東西我們不想要卻不請自來,例如他人的輕蔑或批評。達賴喇嘛說,這些憤怒之下隱藏著恐懼,我們害怕得不到需要的東西,怕沒有人愛,怕不受尊重,怕被排除在群體之外。

因此,平息憤怒的一個辦法就是自問,我是受到什麼傷害而憤怒?我在害怕什麼?心理學家常把憤怒稱為「續發情緒」(secondary emotion),因為它多半是感受到威脅所產生的防禦。只要能辨認並表達出那股恐懼,指出哪方面感受到威脅,憤怒通常能夠平息下來。

但這得要我們願意承認自己的軟弱。擁有這些恐懼和受傷的情緒往往令人感到愧疚,我們以為要是自己夠強悍,就不必再感受任何痛苦,但誠如大主教所言,這並不是人性的本質。要是能寬待自己,承認自己也會害怕、也會受傷,也會感受到威脅的話,我們反而能夠同理別人的感受,甚至也包括那些惹火我們的人。

※ 本文摘自《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原篇名為〈恐懼、壓力與焦慮:我會超級緊張〉,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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