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翔宇、黃家俊、林書帆、林吉洋、莊瑞琳

颱風的生成固然是客觀的大氣現象,但是人類對於颱風的認知則否,尤其世界各國對於颱風,總有自己的一套標準,多年來始終難以整合。舉例而言,對於西北太平洋上劇烈的熱帶氣旋,也就是臺灣所稱的颱風,不論程度分級、個數乃至於名稱,縱使各國努力異中求同,仍因諸多複雜的因素而常有相異之處。

「颱風」的門檻,亞太各國不相同

一般臺灣人對於颱風強度的認知,就是輕度颱風、中度颱風、強烈颱風三種分級,再加上較弱、稱不上颱風的熱帶性低氣壓。年長一輩的朋友,可能還聽過超級強烈颱風,惟今已取消此一級別。其實在世界各地,尚可聽見其他的稱呼,例如熱帶風暴(Tropical storm, TS),就是一種臺灣未設置的級別。雖然颱風強度與氣旋的壓力梯度有關,但評估颱風強度時,並非依據中心氣壓之高低,而是由風速來認定。另外,利用風速來定義氣旋強度時,一般係採十分鐘平均風速,惟 JTWC 採一分鐘平均風速,同一氣旋測得之數值並不相同,須經過換算方能比較。[1]

中國、港澳、韓國的熱帶氣旋分級方式大致與日本氣象廳(JMA)類似。臺灣中央氣象局(CWB)所謂的輕度颱風,雖已稱為颱風,但在日韓中港澳僅稱為熱帶風暴或強烈熱帶風暴,可看出亞太各國有所不同。

颱風編號與無名颱

颱風是個跨越國境、中尺度的天氣現象,若各國之間的標準不一,便產生了一個問題:如何「管理」熱帶氣旋與颱風,讓各國氣象單位溝通無礙?[2]

答案很簡單,就是編號與命名。早在二十世紀初期,日本已使用數字編號的方式,將靠近各自領土的颱風逐一編號。戰後隨著科技發展,世界各國的氣象單位亦紛紛獨立將熱帶氣旋編號。各國的編號並不統一,使得國際之間交流氣象資料變得繁雜,容易產生誤解。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日本逐漸成為颱風管理界的共主,自一九八一年起統一負責西北太平洋上的國際颱風編號,並於二○○○年起統籌國際命名(亞洲名),將達到熱帶風暴等級(即我國所謂輕度颱風)的熱帶氣旋編號、命名,惟不反對各國獨立編號。換言之,日本可謂國際氣象管理所推舉出來的標竿,供國際溝通使用,也供各國國內氣象學界參考。

時至今日,由於各國觀測能力不同與地緣之故,臨界颱風(熱帶風暴)定義的氣旋,往往在各國有不同的認定,而使得編號錯開,或產生「無名颱」的現象。舉例來說,二○○一年玉兔颱風(Yutu)、二○一六年艾利颱風(Aere),皆形成於臺灣東南方菲律賓海海域,由於臺灣具有觀測上的地緣關係,且兩個颱風在當時都即將來襲,中央氣象局遂先日本一步將之升格,發布沒有名字、僅有預計編號的颱風警報,待日本氣象廳給予編號並命名之後,方才沿用,以表尊重。二○一八年的凱米颱風(Gaemi)則相反,日本氣象廳在六月十五日,於該氣旋登臺期間即將之命名,成為「在臺灣島上形成的颱風」,中央氣象局當時表示此低壓中心風速尚未達到輕度颱風標準,暫不跟進,等到十六日凌晨方才宣布。上述三個中央氣象局與日本氣象廳不同調的例子,皆因該熱帶氣旋位於臺灣附近,我們的觀測據信較日本誤差更小,因此決定採用自家數據。

她、它還是他?颱風姓名學

除了編號之外,我們對於颱風更耳熟能詳的,是颱風的名字。原先將颱風擬人化只是一種趣味,卻沒想到後來成為區別颱風的主流形式,甚至連性別議題都參與其中,影響了我們對颱風的稱呼。

最早以人名來稱呼熱帶氣旋者,應屬澳洲氣象播報員瑞格(Clement L. Wragge,一八五二~一九二二),他用玻里尼西亞神話人物的名字和政治人物來命名,以嘲諷後者「造成重大災難」(causing great distress)或「漫無目的徘徊在太平洋」(wandering aimlessly about the Pacific)。直到一九○三年昆士蘭氣象局關門後,瑞格退休,以人名稱呼熱帶氣旋的情形才暫時中止。

或許是受到瑞格的啟發,一九四一年,歷史學兼地名學家史都華(Geogre R. Stwart,一八九五~一九八○)出版了小說《風暴》(Storm),書中一位年輕的氣象學家用前女友的名字來命名溫帶氣旋。此書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廣受美國陸軍航空軍(USAAF)、美國海軍(USN)氣象學者喜愛,影響所及,遂使美軍氣象專家瑞德.布里森(Reid A. Bryson)[3]、愛德華.巴士頓(Edward B. Buxton)[4]、威廉.普蘭李(William J. Plumley)[5][6]去到塞班島USAAF基地負責颱風觀測時,以他們各自的妻子或女友命名熱帶氣旋,向史都華致敬。到了一九四五年,美軍已採用駐關島與菲律賓軍官之妻子名字來命名颱風,之後大西洋側(由美國氣象局 USWB 主導)於一九五三年起亦跟進以女性名字命名的方式。至此,美國人慣以女性名字命名氣旋,並參雜了對於大自然(Mother nature)的情愫,故習用 she 稱呼颱風,對應於「她」的用法也隨之傳進了臺灣。

隨著性別平權意識抬頭,在政治壓力之下,澳洲、美國先後於一九七五、一九七九年改採男女姓名混合的名單。臺灣人記憶猶新的韋恩、耐特、賀伯等,都是這個時期的男性名。面對男性名字的颱風,美國人自當以 he 稱之,不過臺灣似乎不流行相應的「他」字。

國際颱風管理在千禧年發生了一次極大的革新。二○○○年起,不僅颱風的編號統一由日本為之,颱風的名稱也改由聯合國世界氣象組織颱風委員會成員國提案,共十四國各提十個名字,編排為五組輪流使用,並由日本在編號時一併命名。相對於此前的美國名,這些新名字又稱為亞洲名。各國紛紛跳脫人名的框架,改取物品名稱,亞洲名泛見動物、植物、星座、寶石名稱,例如二○○九年的莫拉克颱風,是泰語「綠寶石」(มรกต, Morakot)的音譯。今日以人名稱呼颱風的習慣逐漸式微,英語中性 it 的用法崛起,以擺脫擬人化的情緒,至今為人倡導。

臺灣近年來稱呼颱風,已經可見人稱代詞由「它」取代「她」的趨勢,中央氣象局的新聞稿裡使用的是「它」。至於人字旁的「他」,相當罕用。

亞洲名的系統啟用之後,在世界各國不盡然通用。在提供了名字的十四個會員國之中,有兩個國家在國內不流行國際命名。其一是日本,雖然明明專司國際編號與命名,美式人名也一度流行,但日本颱風使用此名稱只在戰後被美軍占領的短短幾年而已。早在一九五二年《舊金山和約》生效、美軍退出占領以後,追求客觀科學價值的日本便不再將颱風擬人化,美式人名命名式微,大眾傳媒一律以編號為之,至今不輟。另一個則是菲律賓,菲國有一整套完全獨立於國際的命名系統,使用菲律賓名來稱呼颱風。

夢魘別再來!致災颱風統統除名

雖然一九八一年起即委由日本編號,但在命名上,世界各國除菲律賓外,長期以來都是援引美國 JTWC 的命名,也就是循環使用一系列的人名。一旦某個颱風對於某地區帶來嚴重的損害,JTWC 便會將之剔除,再遞補新名。世界氣象組織延續 JTWC 的慣例,受災國可提案讓委員會將致災颱風研議除名,由原命名會員國提供新名遞補。

除名的原因,在於一百四十個亞洲名循環使用,大約每六年就會重複再現,如果釀成巨災的颱風名字再現,難免讓災民重新喚起不好的回憶。想想看,如果這幾年又來了個莫拉克二世、莫拉克三世,臺灣人將情何以堪!颱風委員會衡量莫拉克颱風在亞太諸國造成的災情,最終決議將它永久除名,我們再也不必遭逢以莫拉克為名的颱風。除了莫拉克之外,造成數萬戶停水停電的西北颱二○○五年馬莎颱風(Matsa)、二○一五年重創烏來的蘇迪勒颱風(Soudelor)等,也都在除名之列。

臺灣雖飽受颱風之災,但由於在國際上無力成為世界氣象組織(WMO)成員,對於颱風的名字,沒有提名權,亦沒有除名權。二○○九年莫拉克颱風雖獲鄰近國家協助除名,但二○○○年象神颱風、二○○一年納莉颱風重創臺北市區,我們對於除名卻束手無策,直到二○○六年象神颱風侵襲菲律賓和中南半島沿海各國,象神才遭除名。

儘管臺灣無法將重創家園的颱風除名,但在翻譯亞洲名的政策上,恰好有一個變革,讓討厭的舊名字不會再成為新的夢魘。亞洲名係由世界各國提出,以拉丁字母拼寫而通行,臺灣在翻譯成華語時,起先多採音譯。二○一三年起,中央氣象局為方便民眾理解原文涵義,改以意譯優先,例如北朝鮮提供的名字「Kirogi」(기러기),舊譯奇洛基(二○○○、二○○五、二○一二),新譯鴻雁(二○一七),而韓國提供的名字「Jebi」(제비),舊譯奇比(二○○一、二○○六),新譯燕子(二○一三、二○一八)。[7] 曾經重創臺北的納莉颱風,由韓國命名的「Nari」(나리)捨棄音譯「納莉」,改以意涵「百合」之姿存續,發生在二○○一年、二○○七年者以納莉為名,發生在二○一三年、二○一九年者以百合為名。

其實音譯也好、意譯也好,方便發音唱名、體會各國命名文化也罷,颱風的名字不過是個代稱,輔助人們連結事件的記憶,不必執著於擬人或擬物化,也毋須過度移情。

註釋
[1] 薩菲爾─辛普森颶風風力等級是美國屬地使用的系統。
[2] 一九六○年,西北太平洋上同時出現了五個颱風:貝絲、卡門、黛拉、艾琳、費依等,同時出現形成「五旋共舞」,顯見颱風編號或命名管理有其必要,以免國際間溝通產生誤解。當年是舉辦奧運的年分,故這五個颱風又暱稱為五環颱風。
[3] 布里森少校(Maj. Reid Bryson,一九二○~二○○八),曾對B-29轟炸機東京大空襲進行預報。戰爭末期負責亞太氣象研究。
[4] 巴士頓少校(Maj. Edward B. Buxton,一九二四~二○一八),曾負責廣島原子彈爆炸前期的氣象預報,以及長崎原子彈爆炸前的最終氣象預報。戰爭末期負責亞太戰區低空氣象預報。
[5] 普蘭李上尉(Capt. William J. Plumley),曾對B-29轟炸機東京大空襲進行預報。戰爭末期負責亞太戰區高空氣象預報。
[6] Thor’s Legions: Weather Support to the U.S. Air Force and Army, 1937-1987
[7] 香港、澳門、中國當局互相協調,採取一致的譯名。臺灣因國情不同,自有一套翻譯標準,在名稱上與對岸並不統一。

※ 本文摘自《颱風》,原篇名為〈誰說颱風是颱風?談「颱風管理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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