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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戴芬妮.蘭德;譯/許恬寧

日子過得不太順心的中產階級納稅人,開始有更多人感到憤怒,覺得不公平,憑什麼別人可以領取補助。不符合補助資格的人見到有人使用食物券,氣氛更是劍拔弩張。要求藥檢的討論,讓領取補助的人遭受更多批評,說我們這種人濫用福利制度,偷懶不肯工作,卻可以向政府領錢,甚至可能是癮君子。

網路上開始瘋傳各種圖片,拚命嘲諷領食物券的人,把我們比為野生動物。其中一張圖片是一隻熊坐在野餐桌上,上頭寫著:

今日發生的事可真諷刺:歸農業部管理的食物券計畫像天女散花一樣,發出史上最大量的食物券。同一時間,也歸農業部管的國家公園管理局,卻呼籲民眾不要餵食動物,因為野生動物可能養成向人類乞討食物的習慣,不肯自己覓食。

網路上另一張瘋傳的圖片是一隻工作靴,一旁寫著:「如果我必須接受藥檢,才能工作,那你也應該接受藥檢,才能領取社會福利。」另一張圖寫著:「如果你買得起毒品、酒精、香菸,你不需要領食物券。」我的一個臉友在雜貨店工作,她也開始嘲笑領食物券的顧客買了哪些東西:「洋蔥圈餅乾?用食物券買?還買汽水?」她鼓勵朋友一同嘲笑填不飽肚子的窮人。

那年除了我之外,大約有四千七百萬美國家庭申請政府補助。美國衛生公共服務部發行的 EBT 卡是方便版的食物券或現金補助,很多人在結帳時使用。販售帶回家自己烤的生披薩商店,現在也接受 EBT 卡,但我很少用食物券買披薩。弗農山人口達三萬三千人,是斯卡吉特郡最大的城市,大量的移工在作物生長季節跑來這裡,許多家庭最後決定在此定居。然而,隨著移工人口增加,這一帶的保守主義開始現形。

買菜要用食物券,還有時間幫小孩打扮?

我的客戶唐娜似乎有大量怨言。她提供的二十元時薪,以及每次多給的十元小費,如今是我相當倚賴的生活費,只是光是開車往返她家,就會耗掉一小時的時間。約有一半的機率,我抵達時她在家。有一次,她正要去店裡買做冰沙的材料;她最近剛買了一台專門的果汁機。「這是為了塑造全新的我!」她大聲嚷嚷:「但這次我要去食物合作社。我再也不喜歡大型雜貨店。」

「噢,真的嗎?」我假裝感興趣。唐娜喜歡用玫琳凱(Mary Kay)的油性美容產品,搞得浴缸邊緣覆蓋著一層薄油,有如魔鬼氈,黏住她身上掉下的每根頭髮和死皮細胞。我和她講話時,眼前老是會閃過髒兮兮的浴缸畫面。我的工作是清理她的噴射按摩浴缸,刷掉附著在邊緣的陰毛和腿毛渣。和這樣的人對話時,我永遠不曉得她究竟是希望我停下來和她聊天,還是希望我繼續打掃。

「上次我去一家很大的店,排在一個墨西哥家庭後面,」唐娜說:「他們買個菜要用食物券,但小孩居然全身打扮得漂漂亮亮!」

我繼續撣她前起居室窗台的灰塵,窗台上擺滿天使闔起雙手禱告的小雕像。唐娜講的話很傷人,我努力閉上嘴巴不要回應。我想起米亞有多愛她美麗的洋裝和亮晶晶的鞋子,她身上的東西是我在寄賣商店用點數買的。或許唐娜不知道我也領食物券。

我想告訴唐娜,那家人買什麼、吃什麼、穿什麼,根本不關她的事。我討厭超市收銀員用讓後面排隊的人都能聽見的音量,大聲說:「用 EBT 卡?」我想告訴唐娜,沒身分的移民即便有繳稅,照樣不能領食物補助或退稅,完全拿不到政府的救濟金。只有在本地出生或是已經取得居留身分的人,才拿得到補助,因此那些父母千辛萬苦要給他們好一點生活的孩子,他們是美國公民,完全有權取得政府補助,就跟我女兒一樣。

我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我和他們一起坐在無數的政府辦公室裡。我聽見他們和坐在玻璃隔板後方的社工討論,他們因為語言隔閡,很難傳達自己的意思。然而,愈來愈多美國人開始認為,移民來這裡竊取我們的資源;任何靠政府補助活下去的人,也面臨類似的汙名。只要你用食物券,就代表你不努力工作,你做錯了決定,才會淪落到下層階級。人們認為窮人是故意鬧窮,而我們占了體系的便宜,偷走納稅人的錢,害政府沒錢。納稅人似乎史無前例地同仇敵愾,認為自己的錢被拿去餵飽懶惰的窮鬼;我的清潔客戶也是這麼看的。

唐娜出門去雜貨店,沒發現她的話引發我的情緒反應。自從那次聽到唐娜講的那些話,我買菜時感到雙倍的恐慌。社群媒體上冒出一大堆謾罵窮人的文章,我確定人們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擔心我買的東西看起來太高級,或太不經過大腦。我如果得用食物券買復活節糖果,或是買巧克力塞進米亞的聖誕襪,都會刻意很晚才去店裡,而且用的是自助結帳機。雖然真的是必要的食物,我買牛奶、起司、蛋、花生醬時,不再使用婦嬰幼兒營養補充計畫( WIC )的支票付帳,反正我每次都沒挑到有補助的容量、品牌、雞蛋顏色、果汁類別、特定盎司數的穀片。

繁複的食物券規定,不耐煩的排隊顧客

每一種食物券都有特定的使用要求,每次收銀員結帳時,我會摒住呼吸,擔心不能使用。而且我每次都會弄錯某條規定,造成結帳隊伍大塞車。或許其他人也弄不懂食物券的規定,因為只要結帳的輸送帶上放著大張的 WIC 食物券,收銀員就會明顯開始不耐煩。有一次,我和收銀員怎麼樣也講不通,排在後面的一對老夫婦發出不耐煩的聲音,對著我直搖頭。

負責處理我案子的 WIC 辦公室人員,甚至要我做好心理準備。食物券計畫近日把能買的牛奶降級,從有機變成非有機,我的食物預算因此缺了一大塊,是我無力負擔的。我盡可能只給米亞喝有機的全脂牛奶。非有機、含脂量二%的牛奶對我來講,只不過是白色的水,成分是大量的糖、鹽、抗生素、荷爾蒙。有一陣子,食物券是我讓米亞攝取到有機食物的最後希望(除了她的安妮牌〔Annie’s〕天然起司通心粉)。

我嘲笑連購買有機全脂牛奶的福利都失去了,承辦我案件的人員點頭嘆氣,告訴我:「我們沒有補助牛奶的經費了。」我多少能夠理解,因為半加侖的牛奶就要價近四元。「兒童的肥胖率正在升高。」她說:「而這個計畫的宗旨是提供最理想的營養。」

我問:「他們難道不知道脫脂牛奶裡都是糖分嗎?」我讓懷裡的米亞從我腿上下去,到角落玩玩具。

社福人員假裝沒注意到我暴躁的態度,開心地告知:「但是他們增加了十元的農產品補助!現在妳想買什麼農產品都可以,除了馬鈴薯。」

「為什麼馬鈴薯不行?」我想到自己平日靠大量的馬鈴薯泥充飢。

「因為人們通常會用油下去煎馬鈴薯,或是加很多奶油。」她看來也對這項規定感到困惑。「不過妳可以買番薯!」她解釋我只能買剛剛好十元的食物,或是十元以下,不能超過,不然就無法結帳。如果我買的農產品低於十元,不會找零,因為食物券不具備實質的貨幣價值。

被當成「奧客」的日常

這個月是可以買有機牛奶的最後一個月,那天在店裡,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收銀員再度告知:「妳拿的牛奶不在 WIC 的清單上,這樣沒辦法結帳。」她轉身面向幫忙裝袋的年輕員工,嘆了一口氣。我知道她要他到貨架上幫忙拿正確的牛奶,我每次買雞蛋也會碰上同樣的事。

我的營養補助金支票尚未過期,但店內已經更新系統。碰上這種事,我通常都是算了,改買非有機牛奶,快步離開,尤其是後面兩個排隊的老人不耐煩地一直搖頭。我又瞄了老夫婦一眼,看見老先生雙手抱胸,歪著頭打量我褲子膝蓋的破洞。我鞋子的大拇趾處也破了洞。他再次大聲嘆氣。

我要求和經理講話。收銀員抬頭看我一眼,聳了個肩,舉起雙手,對我做出投降的動作,好像我拿了把槍,要她把所有的錢交出來。

「沒問題。」她冷冷回答;那是客服人員碰上奧客的聲音。「我去幫妳叫經理。」

經理走過來,激動的收銀員跟在後頭,脹紅一張臉,拚命用手勢解釋,甚至用手指著我解釋她版本的說法。經理立刻道歉,要收銀員別講話,幫我把有機全脂牛奶當WIC 項目結帳,裝進袋子,祝我有美好的一天。

我推著推車離開,雙手還在發抖,老先生的頭撇向我買的東西,說:「不客氣!」

我的心中升起一把無名火,想對著他大吼:不客氣什麼?我該感謝他一直不耐煩地嗤之以鼻,不斷對他太太抱怨?他氣的不是我動作慢,而是嫌我顯然是個窮人,在大白天買東西,看來沒在工作。他不曉得我為了 WIC 叫我過去量我和米亞的體重,我得請一整個下午的假,白白損失四十元工資。

我們離開時拿到的食物券金額,幾乎和我損失的工資一樣多,然後清潔客戶還會不滿,因為我得重新安排打掃時間。每次我重新約時間,客戶就可能要求更換清潔人員,因為我的工作就是那麼容易取代。那個老先生只看到食物券是用政府的錢補助的,用他繳的稅付的,一切都是他的功勞。他自己也可能購買我堅持要買的高級牛奶,但我明顯是個窮人,所以不配喝那種東西。

唐娜等客戶平常把我當好友一樣吐露心事,還送著色本和蠟筆給米亞,但如果他們在雜貨店看到我,會不會也做出同樣的事?他們如何看待使用食物券的清潔女工?是勤奮工作的人,還是失敗者?我開始對這種事很敏感,盡量不透露自己的私事。話說到一半時,想著眼前這個人如果知道我在用食物券,他們看我的方式是否會改變?他們是否會假設我是比較低下的人?

我開始好奇,有足夠的錢請人打掃家裡,不曉得是什麼感覺。我從來不曾請人,我真心懷疑這輩子是否有可能發生。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請人,我會給他們很多小費,大概還會招待他們食物,或是贈送香氛蠟燭。我會把他們當客人看待,而不是鬼魂。我會平等地對待他們,就像溫蒂、亨利、唐娜、抽菸女士對待我的方式。

※ 本文摘自《只想讓我女兒有個家:一個單親女傭的求生之路》,原篇名為〈唐娜之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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