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賴慈芸

身為台大學生,殷海光(1919-1969)的名字不可能沒聽過,也有好幾次經過位於溫州街巷弄間的殷海光故居。但是一直要到我從舊書店買到殷海光譯的《到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時,才第一次從譯者角度來看他的作品。

這本翻譯作品非常有意思,封面只有譯者名字而無作者名字,相當少見,足見殷海光在台灣的地位。裡面譯者的分量幾乎比作者還多,不但每一章前面都有一節「譯者的話」,長可數頁,內文也有一大堆按語,像是「此處吃緊!」、「妙!」、「一語中的!」、「這是真知灼見」、「這是經驗之談」等等,就跟現在按「讚」的意思差不多。還有些按語長達數百字,簡直比內文還長。

《到奴役之路》由殷海光1953年初譯,此為1970年版本,收有1965年的自序。

這本書的作者是經濟學家海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原著一九四四年出版。殷海光初譯是一九五三到五四年間,在《自由中國》半月刊上連載,胡適還曾以這件事向紐約時報記者表示:「在台灣的言論自由,遠超過很多人的想像」。這段話後來收錄在一九六五年版的《到奴役之路》自序,殷海光寫作此序時,已在一九六○「雷震事件」[1] 之後,《自由中國》也遭到停刊,難怪殷海光寫來語多激憤,頻頻質疑胡適所謂「很多人」是多少人?「超過」又是超過多少?

一九六五年時,殷海光的處境越來越嚴竣,導致他想重新修訂十一年前的初譯也有困難。他在自序裡說:「我借來的《到奴役之路》原書因早已歸還原主,以致無法將原文和譯文查對。」

裡面不少地方,明著是批評共產黨,但說要批評國民黨好像也說得通,難怪國民黨對殷海光如芒刺在背。像是〈迷妄的平等〉一章中,下文的按語就比正文還長:

在自由社會,一個雇主,除非肯出比任何人較多的價錢,否則沒有人願意跟著他幹一輩子。(但是,在現代極權統治之下,政府是唯一的雇主。於是,你只有兩條路可走:跟著他幹一輩子;或者,死亡。──譯者)

想到殷海光跟政府作對的下場,這段話簡直是自我預言了。又在〈論思想國有〉一章中,譯文寫道:

極權政府要使每個人為它底極權制度努力,重要的辦法,就是使得一般人把政府所要達到的目標看作是自己底目標。(此畫龍點睛之筆也!……一旦人眾受宣傳麻醉,覺得極權政府所要達到的目的正是自己所要達到的目的,則甘心供其驅策,甚至萬死而不辭矣!──譯者)

想像老蔣看到這裡,應該氣得臉都綠了吧?殷海光的這本「翻譯」,讀來就像是看譯者與作者的對談語錄一般,惺惺相惜,相見恨晚。可惜海耶克一九六七年訪台時,殷海光已得罪當局,幽居在家,竟不得與作者相見。在翻譯史上按語這麼多的譯者不多,大概從嚴復和伍光建師生之後,就很少看到了。看完此書,下次一定要進去殷海光故居致意一番。

註釋

[1]一九六○年雷震與在野人士李萬居、郭雨新、高玉樹等共同連署反對蔣介石違背《中華民國憲法》三連任總統,引發一場「假匪諜、真坐牢」案。後稱之為「雷震事件」。

※ 本文摘自《翻譯偵探事務所》,原篇名為〈譯者比作者還重要──殷海光的《到奴役之路》〉,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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