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達賴喇嘛、戴斯蒙.屠圖、道格拉斯.亞伯拉姆;譯/韓絜光

「尊者,有一位叫傑克的男孩子想問一個問題,他說:『尊者,我由衷祝您八十歲生日快樂,希望您未來一年依然充滿喜悅、順利,遇到各種好事。對您和您的人民,以及您孜孜不倦傳達的慈悲和寬恕,我抱持最高的敬意。但我很納悶,您真的能原諒中國嗎?他們帶給您和藏人那麼多的傷害和痛苦,他們值得原諒嗎?謝謝您,尊者,願您的生日過得開心。』」

達賴喇嘛開口的同時,雙掌合十彷彿在祈禱。他說:「我前幾天提過二○○八年三月十日,西藏發生示威抗議。我盡量努力保持同理心,關心中國那些強硬派人士。我設法承受他們的憤怒和恐懼,給予他們我的愛和寬恕。這是佛教施與受的修行,所謂的自他相換法。

「這麼做,對於維持心靈祥和有極大幫助。我們在抵抗的過程裡,盡量刻意避免心生憤怒和憎恨。中國人民當然是一群無辜善良的人,但即使是那些強硬派人士或政府官員,我們也努力保持同理心,關心他們本身的安危。」

達賴喇嘛接著改說起藏語,金巴把他的話翻譯出來:「一般說到培養對人的同理心,對象指的多半是實際經歷劇烈煎熬和痛苦的人。但其實同理心的對象也可以是現在並未受苦,但正在為自己的未來種下苦因的人。」

「你看,」達賴喇嘛繼續說道:「這些人犯下如此惡行,做出傷天害理的事,帶給別人無限痛苦。基督教傳統不是說這些人會下地獄嗎?」

大主教點點頭,靜靜聆聽。

「佛教的觀點也一樣,逞凶為惡之人是在造惡業,包括殺人也一樣,往後會帶來嚴重的果報。所以,真心替他們的安危著想不是沒有道理的。假如能夠真心掛念他們的安危,那麼憤怒和憎恨也沒有滋生的空間。

「原諒並不代表遺忘,」達賴喇嘛繼續說道:「壞事有必要記住,但因為有可能使人心生怨恨,我們不能讓自己被引導到那個方向,所以選擇原諒。」這一點,大主教也解釋得很清楚:跟俗話說的「原諒,然後遺忘」恰恰相反,原諒並不表示遺忘某人的所作所為。不做出消極的反應,不臣服於負面的情緒,並不表示要對惡行不聞不問,或者任由自己再度受到傷害。寬恕並不代表不去伸張正義或讓壞人不受懲罰。

達賴喇嘛選擇不怨恨,並不是說他不會公開譴責中國占領西藏,以及在西藏犯下的暴行。直到藏人活得有尊嚴、有自由以前,他還是會繼續奮鬥下去。

「我想補充一點,」達賴喇嘛說:「寬恕和單純縱容別人為惡,兩者有很大的區別。大家有時候容易誤解,以為寬恕就是接受或支持惡行。不對,不是這個意思。我們要把差別劃分清楚,」達賴喇嘛用一隻手重重拍打另一隻手,一面斷然說道。「行為者與其行為,或者說一個人和他所做的事。對於錯誤的行為,可能有必要採取適當的抵抗行為去阻止它。然而,對行為者,你可以選擇不要心生憤怒和怨恨。這才是寬恕的力量所在──不會被情緒蒙蔽,忘記那個人也是人,從而能用清明、堅定的心境應對壞事和惡行。我們堅決反對惡行,不只是為了保護那些受傷的人,也是在保護傷害別人的人,因為到頭來他們一樣會受苦。所以說,我們阻止他們的惡行,也是在為他們長遠的幸福著想。這正是我們在做的事,不對中國的強硬派人士生氣或施以負面情緒,但同時強烈反對他們的行為。」

「寬恕,」大主教補充說:「是療癒傷口、放下過去的唯一途徑。」誠如他和莫芙在《寬恕》(The Book of Forgiving)一書中所言:「倘若不能原諒,我們就擺脫不了傷害我們的人,注定要被苦痛的鎖鏈束縛,動彈不得。除非原諒傷害我們的人,不然通往快樂的鑰匙將會握在他的手上,他反而成了監獄的看守者,囚禁著我們。選擇原諒才是奪回權力,掌握自己的命運與感受,當自己的救星。」

「假設有人說,寬恕是弱者的表現,報復才能展現力量,」我問達賴喇嘛:「你會怎麼跟他們說?」

「世間有一些人,行為舉止還是照著動物的思維。別人打他們,他們就想打回來,以牙還牙。」達賴喇嘛握起拳頭假裝揮打自己。「人有腦袋可以思考,想想這樣打回去的話,短時間內有什麼用,長時間來看有什麼用?

「我們也會體認到,沒有人天性殘酷,生來就想傷害我們。只是因為特定的環境因素,他或她現在不喜歡我,所以打我。這個人會與我為敵,也許我的行為、態度,甚至是臉上的表情都是原因,因此這件事我也有責任。這樣要怪誰呢?所以說,坐下來想一想各種原因和條件,你就會明白,假如真的要生氣,氣的也該是事發的原因和條件──是這些原因最終導致他們的怒氣、他們的無知、他們的目光短淺和心胸狹隘。這樣想會喚起一股關心之情,為這些人感到難過。

「所以誰要是說練習寬容、練習原諒是軟弱的表現,他就是大錯特錯!」達賴喇嘛嚴詞強調,一手向下一揮劃破空氣。「徹頭徹尾錯了,百分之百錯,百分之千錯。寬恕是力量的表現,我有說錯嗎?」達賴喇嘛轉頭對著大主教說。

「一點也沒錯。」大主教笑了一聲說:「我才正要講,那些說原諒代表軟弱的人一定沒自己試過原諒別人。

「碰到有人打你,」大主教說:「一般自然反應是想打回來。但為什麼我們會敬佩決定不報復的人呢?這是因為我們其實都認同一件事,沒錯,是有一些人認為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才能滿足。但到頭來你會發現,以眼還眼到最後只會讓全世界人都變成瞎子。我們有報復的本能,但也有原諒的天性。」

復仇與寬恕

的確,人類的演化發展當中,復仇的衝動和原諒的能力似乎都包含在內。心理學家馬丁.戴利(Martin Daly)和瑪歌.威爾森(Margo Wilson)研究了全球六十個不同文化,發現其中九成五會進行特定方式的復仇。後來,心理學家麥可.麥卡洛(Michael McCullough)再度檢視那六十個文化,發現其中九成三也出現寬恕或和解的例子,至於剩下的百分之七,可能是寬恕的情形太過常見,乃至於這些文化把寬恕視為理所當然。

靈長類動物學家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認為,這種和解的行為在動物世界極為常見。黑猩猩會親吻示好,不只是猿猴這些人類的近親,很多其他物種也有相似的行為,例如綿羊、山羊、鬣狗和海豚。研究的多種動物當中,只有家貓未在衝突過後做出修補關係的行為。(養過貓的人想必不會為此感到意外。)

《寬恕》一書中,大主教和莫芙勾勒出兩種循環,一是復仇的循環,一是寬恕的循環。每當發生痛苦的事,我們可以選擇傷害回去或是療合傷口。假如選擇報復,要對方付出代價,冤冤相報的復仇循環永遠不會終止,但若是選擇原諒,就能打破復仇的循環,得以療傷、再生或放下這段關係。

不肯原諒,會使得厭惡、憤怒、敵意和憎恨的情緒無止盡蔓延,可能還會帶來極大的破壞力。即使短暫爆發,對身體也可能有強烈作用。心理學家夏綠蒂.維芙利(Charlotte vanOyen Witvliet)在一項研究中,請受試者回想一名曾經傷害、虐待或冒犯過他們的人,她在旁監看受試者的心跳頻率、面部表情與汗腺分泌。

受試者回想起過往冤仇的時候都出現壓力反應──血壓上升、心跳加速,開始冒汗。他們感到傷心、憤怒,緊繃,且難以控制自己。但之後轉而請受試者同情當初傷害他們的人,想像自己原諒犯人,一旦這麼做以後,他們的壓力反應全都恢復正常。人類是社會性動物,假如凝聚眾人的關係存在著裂痕,不僅對個人而言很有壓力,對群體也會形成壓力。

※ 本文摘自《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原篇名為〈原諒不等於遺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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