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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討人厭的說教我們都遇過,師長、上司,或者不認識但年紀比你大的人,用他比你懂的態度告訴你他覺得你應該要知道的事,當中不時穿插對自己的吹捧。說教者通常不致力於讓你真的理解他的說法,也不會接受你講道理的質疑或反駁,似乎說教最終是為了自己而不是對方。

我曾經在臉書蒐集大家遭到「男性說教」(mansplain)的經驗。這本來是為了研究一般人對「男性說教」的概念直覺,但歸納出的結論,其實每一點都適用於不分性別的一般性說教。在我看來,說教令人討厭之處,可以整理成三點:

1. 說教者低估學識。

對於當下話題,說教者得要認為自己比對方懂,不然說教就不會出現。然而,這判斷常常不是出於事實,而是出於低估了對方的學識。例如認為原住民和移工教育程度低,認為女性不擅使用數位產品,認為晚輩比自己更不了解社會。

在2007年的著作《知識的不正義》裡,哲學家弗里克(Miranda Fricker)用「證言的不正義」(testimonial injustice)來談這類歧視現象:當我基於身份偏見(identity prejudice)不公平地低估你說話的可信度(credibility),代表我將你陷於證言不正義。

要對你說教,我得相信自己在當下議題懂得比你多。若我之所以認為你不懂,是出於某些不公平的身份偏見(你是年輕人你不懂、你是女的你懂什麼⋯⋯),那我對你的說教,不但有歧視之嫌,也是建立在證言不正義上。

2. 說教內容沒建設性。

並非一定,但說教另一常見特徵,是內容對聽者沒幫助。想像一下,我長篇大論勸你,就產業趨勢來說要讀哪個系才會有工作,然而:

  1. 高估自己:我其實不懂產業趨勢,只是以為自己懂。
  2. 低估對方:我要講的東西大多要嘛你已經知道,要嘛你已經知道那是錯的,不過我以為你不知道。
  3. 預設價值:我其實不知道你想要什麼,只是直覺認為,我覺得好的東西你也會想要。
  4. 單向灌輸:我覺得你應該接受我的結論,但對於校系選擇背後的邏輯,我其實沒提供夠完整的推論來說服你。不過我並不在意,或甚至根本沒意識到這問題。我可能不時穿插「你懂我意思嗎?」但不管你懂不懂,都不會影響我接下來要講的東西。

在說教場景裡,上述幾個特色很常見,而你不難理解,這些特色出現得越多,被說教的人就越難得到幫助。這就是沒建設性的意思。

3. 被說教的人陷於聆聽困境。

如果我低估你的學識,堅持對你諄諄教誨一些我以為對你有幫助但其實沒有的內容,那你應該十分痛苦,更糟的是你通常不能不甩我,因為我可能是你的老師、老闆、長輩,而你是個遵守社會禮儀的文明人。

基於社會權力差異,被說教者常處於「聆聽困境」難以脫離,這讓說教得以順利進行,也讓「說教者低估學識」和「說教內容沒建設性」的糟糕後果更擾民。此外,這可以說明為什麼你比較不容易被平輩說教:如果沒有社會權力的差距讓你覺得自己得繼續聽,你會比較容易打斷或離席,說教就不容易維持。

如何避免自己成為愛說教的人

上述性質,不見得每場說教都會湊齊,但我們應該會同意它們都是負面特性,在一段說話中出現越多,造成的痛苦就越多。

另一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性質都彰顯了說話者的缺陷和無知:

  • 當我低估別人的學識,可能代表我受到不公平的刻板印象影響,或看不起對方。
  • 當我說話沒建設性,可能代表我的認知能力、表達技巧,或者溝通態度有問題。
  • 當我的談話對象陷於聆聽困境,而我不知道或不在意,代表我對自己擁有的社會權力不敏感,或不吝於濫用。

恰當的知識能阻止人說教。若我知道我要講的你都知道了,我就不會對你說教。反過來說,說教者往往不是特別有知識,而是特別無知,連自己要講的東西對對方沒幫助,他都不知道。

幸運的是,上述三點分析不只可以協助我們看懂說教情境,也說明了我們該怎樣避免自己成為說教者。當你認為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為了對方好必須要講給對方知道,可以問問自己:

  1. 我有多確定對方不知道╱需要知道這事情?
  2. 我有努力表達清楚完整並對質疑抱持開放心態嗎?
  3. 有沒可能對方對我的意見根本沒興趣,但困於社會權力難以讓我知道?

希望大家都能成為講話可愛的人。

※感謝張鈞涵和小維奈奈 Vi-、葉多涵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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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勒瑰恩:如果別有居心的說教,奇幻世界必定扭曲變形
  2. 行暴力之實的「溝通」,最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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