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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俞萱

岩井俊二刻劃的純情有張卑劣的臉,它的索討盡是它無度的獻身──藤井樹的借書卡、渡邊博子寄給死者的信、夏薺的池畔賭注、花撒下的謊、愛麗絲的紅心A、真白的隱形戒指、烏瑪索的中國面具……。那卑劣是假面,底下燒著純情的烈焰。烈焰盲目、不懂算計、毫無保留,若沒有一層世故的假面,純情就瞬間燒光一切,連它自己也不放過。

純情仰賴偽裝,所愛才能全身而退。

然而,所愛為何?岩井俊二渴望守護的,究竟是什麼?早期《升空的煙花,是從下面看,還是從側面看?》[1]、《愛的捆綁》和《情書》觸探男女在關係之中怎麼回到心的內側,找出對視的鏡子。而《夢旅人》和《燕尾蝶》描繪社會邊緣、掙扎蠕動的旺盛生機。岩井俊二在小說《燕尾蝶》序文說:「如果把來自歐美的文化囫圇吞棗,我們將會愈來愈沒有精神。我發現當時的日本人非常沒有精神,簡直像住在醫院裡。在那個氛圍下,我寫了《夢旅人》這個從醫院逃跑的故事,以及將亞洲的精神具體成形的《燕尾蝶》。」

若將《夢旅人》和《燕尾蝶》的躁動、失速、荒蕪和暴烈視為一種反抗現實的烏托邦寓言,接下來的作品則是岩井俊二鑽進現實、近距特寫的迷幻寫真。他在電影《青春電幻物語》的原著小說《關於莉莉周的一切》寫道:「電視、收音機、雜誌、報紙……這些世界,不管我們走到哪裡,或許都與我們無直接關係。然而我們卻沉迷這些事物,漸漸地無法好好地和自己的世界相處了。」

人要倖存,仰賴現實霸凌的虛幻感,以及虛擬網路的真實感嗎?岩井俊二繼續辯證虛實交織的現代生活:杜撰記憶的《花與愛麗絲》、租借親友和代購關係的《被遺忘的新娘》,他捕捉人怎麼在當代的破碎日常中透過各種虛構來守護內心的整全感,人與他人又怎麼在謊言裡構築真實的依靠和連結。於是,「純情」並非岩井俊二的小說和電影母題,那僅是扭曲壓抑的生存境況底下殘存的微弱鼻息。近年他凝視的,是人在病態環境中的異變,而他持續想像的,是人突破限制去形成新的共同體、創造新的故鄉。

病態,已然不是一種近未來的詛咒。核災,落在日本國土,也長年籠罩岩井俊二的意識原鄉。《庭守之犬》鋒利而哀傷地描寫核災逐漸滅絕生命的存續,傷殘的人們在輻射汙染嚴重的傷殘土地上狼狽不堪地,爭一口氣。「光想像都覺得詭異,卻是可能出現的未來。」小說序章的這一句話,從岩井俊二的童年開始冒芽。小學的時候,岩井俊二參觀位於日本東海村的核能重鎮。1999 年,東海村核燃料處理廠的三名員工不慎將超過規定值七倍的鈾倒進槽內,促成核分裂的臨界狀態,射出閃亮藍白光芒,爆出巨響,大量外洩核輻射,導致六百多人遭到毒害,員工看著自己的身體腐爛成一具活屍。

東海村的核事故,是 2011 年福島核災之前日本最嚴重的一次核災。《庭守之犬》主角烏瑪索的降生之地「阿爾米亞古都」倒過來的拼音就近於「東海村」。這本小說 2012 年在日本出版,看似延伸福島的意外事件,其實早在 2000 年岩井俊二與台灣導演楊德昌、香港導演關錦鵬合作「Y2K 電影計劃」,相約各自拍攝一部「講述亞洲應對 21 世紀到來的電影」時,他就開始籌備以核污染作為背景的電影《庭守之犬》。後來,拍攝難度過大,岩井俊二改以《青春電幻物語》回應楊德昌的《一一》和關錦鵬的《有時跳舞》。

「我一直沒有停筆,直到 311 日本大地震,我覺得社會上存在的問題我早就發現了,但是一直沒有指出來……」岩井俊二沉痛地說,震央位於他的故鄉仙台,當時在紐約的他透過電視看見海嘯摧毀一切,岸上殘留很多遺體。地震隔天,福島核電廠爆炸,輻射通過空氣、地層和海流影響了整個日本。岩井俊二隨即回到傷殘的日本,擎起攝影機,以《311後的朋友們》紀錄核能困境和求生之路。他在受訪時表示:「就算一座城被毀滅,也能照樣再啟動核電廠;就算一個學生自殺了,也能照樣放暑假。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國家已經變成一個『只不過是生命』的國家了?」

直視「只不過是生命」的病態現實,直視這份荒謬和輕賤,岩井俊二的小說和電影以「整全感的失落」作為起點,深究一個人失去什麼,才能身而為人?面對現世的各種災難侵襲,生命不再是一點一點積累成形,而是一點一點剝除和捨棄,幾乎失去了全部,最後留下純粹的東西,誓死守護。就像《庭守之犬》的生命群像,失去臟器、失去生殖能力、失去道德感和自我認同、失去賴活的最後一點意願……,最後,還留下什麼,能夠稱之為人?

烏瑪索的性器轉變過程,如同「成為一個人」的蹣跚之旅:原本,「垂在那裡的,就像小老鼠一樣又小又軟的東西」,經過手術接上豬的陰莖,「膨大勃起,烏瑪索全身充滿前所未有的快感。只可惜,射出的精液依然稀薄如水。說到底,那陰莖也只是隻紙老虎。」雄壯的男性象徵,並沒有為他帶來真正的愛情。後來,他因挑釁一群孩子而遭到圍毆,「醫生在烏瑪索陰莖裡找到生鏽的鐵釘。陰莖遭切除。只剩下一顆睪丸。……雙腿之間像是開了一個圓圓的洞。實際上那個洞並沒有這麼大,只是剛好和旁邊的陰毛融合,看起來就成了一個大洞。簡直就像黑洞。」

為了回應黑洞傳來的聲響,烏瑪索去找淪為妓女的舊愛雷班娜。為了回應自己的尊嚴,他戴上一副中國面具,體驗了前所未有的高潮。過了一陣子,雷班娜來到客人指定的旅館。「房間裡沒有半個人。看到放在床邊的中國面具,雷班娜差點笑出來。……雷班娜想把面具放回原位,拿起來時,裡面有什麼白色的東西紛紛飄落地上。是鈔票,張數還不少。她知道是誰做的,但也不知道那是誰。」不久,一對夫妻找上門來,烏瑪索付出造假的代價:「切除唯一剩下的那顆睪丸。他失去性別,只能單純定義為人類。」而後,烏瑪索與坐在輪椅上的艾莉亞姆重逢,「兩人做愛。盡他們所能,用只有他們能用的方式。」

岩井俊二的小說和電影令我們醉心和疼痛之處,原來並非純情,而是為了掩飾純情而生的那一層彆扭、偏執、荒謬、故作姿態。隔開一層,才能守護所愛。甚至,退無可退地喪盡一切,才能觸及愛、觸及生命的邊。忘了「人」的意涵,才忽然占有了人的份量。就像小說描寫「少年朝草叢舉槍,夕陽將他帽子和臉頰上的細毛照成金色,使他看起來神聖地彷彿從天而降。烏瑪索不由得看呆了,直到乾硬的槍聲竄過草原。瞬間,烏瑪索產生魂飛魄散的錯覺。不,或許該說他產生了這個心願。」

美令人忘我,從社會與生理的體制中脫困,回到感覺復甦的詩情狀態;烏瑪索進入城市的禁區,也踏進人性的禁區:「少年回過頭,下一瞬間,烏瑪索感到戰慄。在一股沒來由的恐懼襲擊下,烏瑪索朝少年所在之處走去。那裡有個巨大洞穴,少年正朝洞底窺看。……烏瑪索忽然揪住少年。少年驚訝地轉過頭,那張臉好美。這麼美的東西,真想破壞掉。烏瑪索抱住少年,扛起來,然後丟下。丟進那黑暗洞穴中。少年身影看似以非常緩慢的速度落下,過了好久仍未抵達底端。……陰暗的洞底,只看得見白色襯衫。」

烏瑪索的行徑,是在核災迫害的無望生存氛圍底下,逼現的人性。岩井俊二毫不遲疑地,將人性對美的占有與破壞的潛在欲望,推到善惡的邊界之外,這或許也是他以烏瑪索的名字影射「太宰治」的原因吧。整部小說出現兩次「黑洞」,一處是烏瑪索失去陽具的兩腿之間,另一處是烏瑪索令少年葬身的洞穴。乍看,都關於生命的喪失,卻更近於生命的復返。閹割的性器和洞底的純白襯衫,像是一尊法力無邊的神明,必須永遠埋藏,埋藏它的創造力與破壞力,人才得以憑藉心底的聲音,接掌自己的命運。

別於太宰治,自殺多次的烏瑪索最後爬出虛無的深淵,跛足前行。一輩子看守別人的庭院、看守屍橫遍地的廢棄核電廠,這一次,烏瑪索不再背對自己守護的事物,不再只是一個單純的裝置,他將奮力守住的,是他和另外兩個人一起生的孩子。從前,漠然看守一個死寂的世界並不困難,此刻,接住一個新生的世界逼迫他真正睜開雙眼:「助產士抱著嬰兒,剛出生的小身體用盡全力啼哭。……烏瑪索怯懦地站在門邊,像個鬧彆扭的孩子,從遠處觀看。」

心有所愛,才會怯懦,也才敢於想像和創造。被動的奴僕,在失去一切之後也超越了身心的限制,不再為別人守門,而是守住自己的人生,創造愛的可能。岩井俊二曾說:「國家是有邊境的,但故鄉沒有邊境;……在遙遠的未來,如果每個人可以重新思考國家的概念,甚至可以把國家取消,每個人都可以尊重彼此的差異,找到一個方式相處,那未必不是一件美好的事。」純情,就是留住人與人之間的純粹關係。從《燕尾蝶》、《庭守之犬》到《被遺忘的新娘》,岩井俊二守望一群失根的人,為他們建立一個跨過國界、超越血緣、情感緊緊相繫的家族。即使沒有一處可以安身立命,但是,不放棄去愛的生命聚在一起,新的故鄉就在他們的腳下成形。

註釋
[1] 岩井俊二早期的影視作品之一,二○一七年改編為動畫電影《煙花》,並出版原著小說《少年們想從側面看煙花》。⤴

※ 本文摘自《庭守之犬》導讀,原篇名為〈失去什麼,才能身而為人?──岩井俊二守望的世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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