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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胤

這節課,是我早上僅有的空堂,大概就要耗在這裡了。

聯絡簿這東西,本來是國小學生的把戲,最近幾年也玩到國中來了,小學生還小,需要時時刻刻叮嚀日常瑣事,以此作為親師溝通的園地,也未嘗不可;但國中,都老大不小了,又處於叛逆期,真正要跟親師溝通的事,才不會寫在這裡自廢武功哩,所以啦,有時就大剌剌地給你寫「無事」這兩個大字,像禪師般開示,測試你悟道的功力,而你若唸他一下:「多寫一些吧!可以練習表達能力與文筆喔。」他索性改寫:「今天天氣很好。」字是多了點,而且有更深的禪意,「溝通」到這裡,再遲鈍的人,通常也會領悟到,他根本來亂的!若不小小抓狂一下給他瞧瞧,他鐵定還是如此敷衍了事;敷衍事小,更令人棘手的是,家長,道行更高深莫測,每日照常簽名,照常無事,照常今天天氣很好,這樣,你要如何?

其實,像我們後段班,有照常簽名,算是狀況好的,有些家長,乾脆叫小孩自己蓋章,有些則是「事業繁忙」,久久才簽一次名,還有些家長,根本找不到人,管你聯絡簿不聯絡簿,這大概要等到小孩代誌大條了,才會現聲或現身,所以啦,原本「聯絡」的功能盡失,但學校又要求學生要寫好寫滿,否則就修理導師,導師只好又轉頒命令給學生,若不寫好寫滿,藤條侍候。於是聯絡簿就流於形式,變成學校要檢查的作業。

校園裡,師生的精力大都浪費在此類無聊的瑣事,所謂「教學」這種東西,大概都在玩這些假面,層層敷衍了事,哪天你若哪根筋不對勁起來,要來真的,那就等著出事。面子,比裡子重要,加上講一套做一套的標準文化,教育不腐爛生蛆才怪……你知道的,這只是我的牢騷罷了,我並無力改變現狀,也是這樣要求學生,只是他們無法像好班那樣,當下就可「作文」起來,「如果真的想不出來要寫什麼心得,就抄幾個解釋,」我如此建議:「以一般字體大小,大約三、四十個字而已,若連這樣都懶惰,就等著抄課文吧!」經常還是要這樣加上小小的威脅。

雖說如此,他們不可能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寫好寫滿,就變成一項艱鉅的任務,若時間虛耗在此,那就不用教書了,因此,有時我就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看家長的反應,順便讓學校知道,我的消極抵抗。

說實在的,真正要聯絡家長,都是用電話找,若要等聯絡簿訊息,火早就滅了……對了,我班上那個寶貝小明,昨天家長簽名處竟然給我蓋個「哆啦A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嫌我太囉唆,還是怎樣?他老爸什麼時候變成哆啦A夢了我都不知道。我就故意不說話,也簽了名,倒要看看今天還會哆啦A夢嗎?還是變成史奴比或小熊維尼?

於是,我馬上偏頭在整疊聯絡簿中搜尋「哆啦小明」,一定要讓他插一下隊,誰知還沒找到,就隱隱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響,越聽越怪,越怪就越好奇,隨即被它牽引,一時就忘記小明的事尋覓起那恐怖的怪聲來,尋尋覓覓,打開鐵櫃一看,原來──是我的手機!真是的,因為平時少用,竟然被自己的手機鈴聲嚇到,這若被愛搗蛋的小明知道,必定馬上四處大放送我的窘樣。

魔鏡啊魔鏡,誰是班上最聰明的小孩

「蕭老師嗎?」

「是!」我覺得聲音熟悉,但無法分辨是誰。

「我是公共電視丁小青啦!」

我馬上恍然大悟。想起之前我參與拍攝的教改紀錄片,在昨晚首映。

「昨晚《魔鏡》首映,你有看嗎?」她用穩健帶磁性的語氣說。

「嗯!」我說:「覺得不錯啊,有精確觸及到主題。」

「感謝啦!」她仍心平氣和地說:「蕭老師有件事情要跟你說一下,昨天首映後,吳莉惠老師的學校,就是八卦國中,今天一大早出了點事,那些上鏡頭的學生,他們的家長在家長會長的帶領下,一群人跑到學校來抗議,抗議吳老師不應該讓學生在影片上曝光,傷害學生的自尊心,也抗議我們抹黑學校……其實,是學校約談學生,造成小孩的壓力,然後故意嫁禍給吳老師……」

「真卑鄙!」我不禁大聲氣憤地說,引發一些老師側目,我隨即揮手致意一下,繼續回復原有聲調:「這我很清楚,這些校長都來這一套,為修理異議份子而不擇手段,真是卑鄙,怎麼不去抗議學校違法能力編班,教壞囡仔大細……」

「所以……」她的聲音突然越來越小。

「喂!喂!」我離開座位,邊說邊走到走廊,「喂」了幾聲就斷訊了。怎麼突然這樣呢?我隨即回撥。

「喂~丁導演,有聽見嗎?」

「有」她說。

「奇怪了,這是私人手機,不是學校電話,怎麼突然就消音了……」我笑著說:「請繼續說~」。

「大概情形是這樣,你可以了解吧。」她淺笑一聲,隨又平和地說:「我主要來告訴你一聲,留意一下學校的狀況,若有對你或學生有打壓的動作,請馬上通知我……」

我道謝後掛掉電話。其實我的笑,是真的嘆息,許多老師都懷疑導辦電話有被竊聽,有時莫名雜音,有時突然就斷掉,尤其阿萍班親會那件事後,我就更加神經兮兮。

回想影片內容,學生愉快受訪,照實回答,哪有受傷?受傷害的,是學校被戳破謊言後「見笑轉受氣」的「自尊」吧?違法能力編班事實,路人皆知,前段後段,差別待遇也是事實。八卦國中,好班的電扇與電燈,明顯比後段多,更是不爭的事實,還辯說是用家長會的錢,家長會的錢用於特定對象,這樣公平嗎?

其實,我在意的不是這個,是學校的隔離政策,將好班刻意集中某層大樓,然後禁止其他學生過去那邊「干擾」,美其名說要拼升學為校爭光。吳莉惠還向我爆料過,好班的位置,都刻意看過風水,方位如何如何,升學率會最旺……信不信另外一回事,她跟我一樣,厭惡這些怪力亂神進到校園裡。這些情景,套用在柳中與其他國中,也適用。

違法的第八節

丁導演跟我說,剪接時候,才發現我的部份收音不佳,要來再補個鏡頭,因我要上課,就跟她約在學校,利用我空堂的時間。

那天,下午三點多吧,我們就在西邊舊大樓前那排老榕樹下進行,當時天空透著稀疏的陽光,照在我的左側臉龐,有微微的暖意,攝影師在我前方約四、五公尺地方,導演則坐在我對面,訪談沒多久,我竟講了講就開始哽咽,然後失態放聲大哭……她有點錯愕,其實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我不是那麼容易失控的人,或許這一年來的教改行動,累積太多壓力,我一想到我的後段班學生,還有像小智那些身障的弱勢小孩,而我們號稱「堅持改革」的新政府,以及我們這群叫做「老師」的聰明動物,又是如何殘暴地對待他們,情緒就按捺不住崩潰了……

還好,這一段沒放到影片裡,他們的拍攝手法不是那種灑狗血式的風格。昨晚看到影片裡的我,都記不得幾個月前自己講過的話了,這段時日,我沒跟任何人提起,那樹影燦動下,有一些脆弱的淚光……

正當我正沉湎在過往的情緒裡,突然間,涂大主任天搖地動地走進辦公室,看那目光好像朝著我來,果然是找我:

「蕭老師,能不能借一步說話?」她用慣有的冷語調說。

「請問什麼事?」我抬頭看著高大的她:「不能在這裡說嗎?」

「這裡人多,有點不方便,」她說:「能不能……」

我不待她說完,就猛然站起,她馬上會意地挪動身軀,讓出桌與桌之間窄窄的通道,我跟著她後面向外走去,心想一定是《魔鏡》的事吧。

「蕭老師,我想跟您討論一下『教育優先區』的事?」她說。

「蛤?」我一時聽不懂,完全是我意料外的話題:「什麼『教育優先區』?」

她開始解釋一大堆話,慢慢才講到重點:

「因為我們學校單親家庭與隔代教養的學生人數比例,符合教育部『教育優先區』的指標,我們就申請了一筆經費要照顧他們,打算在週六再開三堂補救教學的課,完全免費,因您班上人數最多,所以課程依規定就開在你們班,要麻煩您當導師,而基本上課程內容都是排主科,所以也要請您來上國文……可不可以將您班上這些弱勢家庭學生的名單開給我……」

我慢慢聽懂她的話與企圖,火氣漸漸上揚,但壓抑住:

「他們是家庭弱勢,不一定是學習弱勢,這些當中也會有好班的學生,他們週六本來都在上課,而且成績好得很,也不用什麼補救……而我們這些後段班學生,學習動機本來就不強,還要強迫他週六來上課,根本是一種懲罰,何況現在第八節,已經全校都被強迫上課了……」我突然靈機一動:「不如將這些錢直接補助他們第八節,不必再勞師動眾加課了……」

「不行!按規定不能當第八節的錢。」她斬釘截鐵地說:「這是週六下午上課,不會跟好班課程衝突。」

「其實,這方案根本不能辦什麼『補救教學』!」我才剛寫完《秋末冬初》不久,相關法令我清楚得很,想說反正都是亂搞,讓學生少繳一筆錢也是好的,誰知有溝沒有通:「按規定,這個錢應該辦『親職教育』,目的是要提升弱勢家庭競爭力,不是給學生加課惡補用的!」

「『補救教學』也是要提升學生競爭力,學生提升了,家庭也就提升了,不是嗎?」她越講越大聲:「請您多配合學校政策!」

「學校違法,也要配合嗎?」我要提高音量,上火了。

「哪裡違法?」她惱羞成怒:「請您說清楚!哪裡違法?」

「好,我告訴妳!」我也氣得發抖:「所謂的第八節,一九九八年教育部已經宣告取消,啊,妳還在辦,那不是違法,要不然什麼叫違法!」我不等她開口繼續說:「『補救教學』也不是這樣補救的,按規定是課業成績每班後百分之十到二十的學生來補救的,妳現在是全班不管成績好壞全部留下來『補救』,而且用強迫的,這也觸犯刑法『強迫罪』,還說沒違法!」

「哪有強迫?請你不要血口噴人!」她也講到發抖,連胸前掛的手機都亂晃起來。

「沒有強迫,會全班學生都參加?不要再說謊了!」我大喊。

「哪有強迫?只是他們剛好全部都自願參加!」她喊得比我大聲。

「『剛好』?要笑死人!妳根本沒有做意願調查,就直接把它列到註冊單的繳費項目,誰敢不繳錢啊?」我聲音啞了:「而老師,有問意願嗎?都剛好嗎?至少沒問我要不要,課就給我排下去,這不是強迫嗎?」

「呼……」她氣得冒煙,說不出話來,狠狠瞪著我。

「我是希望,」我放低音量,緩和一下情緒:「教學正常化一點,課後時間,也不要動不動就用強迫的……」

「要正常你自己去正常!」她直接打斷我的話,說完就氣呼呼掉頭離開。

錯愕的我,愣在那裡,她突然丟下的話都很深,意思是不是在說:「這裡的每個人都不正常!」

※ 本文摘自《狗臉歲月》,原篇名為〈魔鏡首部曲〉,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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