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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婕

我總覺得每個創作者對寫作都是專情的。一旦跟某種文類締約,便會長相廝守,即使偶爾岔出去寫點別的,那幾本「私生子」通常也得不到本人青睞,就像大啖完A5和牛突然來上一杯布丁,滋味雖好,終不是功夫所在。

然而藝術的弔詭在於,並非你慎重以待,便能等比回報。有時字就是隻窩在腿上的貓,抓得過緊忽悠跑掉,一旦鬆開懷抱,不較真了,反而遊刃有餘,宛如貓尾一撢,整個靈動起來。

村田沙耶香就是這樣的創作者。先從小說說起吧,一句話:沙耶香對「正常」過敏。她的小說是一疊向正常下的戰帖──《殺人生產》質疑生和死,性與愛,人間制度比魍魅更魍魅,於是《便利店人間》的無緣女子惠子,唯有在燈火永晝的便利店工作,才能勉強維繫一己之「正常感」。然而「正常」的世界仍教人毛骨悚然,《地球星人》索性打造魔法少女:我根本就不是人啊,別想要我跟你一樣「正常」。

說實話,初讀沙耶香並不討喜。因為反叛也可能是一種演出的姿態。但細細讀完了,把每個字都鑿進眼底,才明白沙耶香絕非沽名釣譽之輩──他人的刻意是她眼中的自然,他人的自然於她則畸怪透頂,這是上天贈與藝術家的禮物,也是詛咒。

沙耶香的小說將現實連根拔起,散文則讓我們窺見創作者的另一面。在《不完整的大人》中,沙耶香終於鬆開扣在「正常」之上的手勁,不再針鋒相對,不再驚世駭俗。她寫起散文就像親切的鄰家女孩,聊喝水、聊相撲,嘿你在清晨喝過酒嗎?有人幫忙按電梯出去時該讓誰先走呢……這些不必當「作家」也能明白的話題。

是的,日常之前,人人平等。誰說電梯和小強,就比不過川端康成太宰治了?

然而留點神吧,別被作者的談笑風生唬過去了。她的散文內核深處,藏的仍是同一副臉孔。如果沙耶香的小說,叩問「這世界為何以『不正常』為『正常』」,散文則揭露了「最初如何察覺『正常』是『不正常』的」。在反動論前,讓我們回到故事的起頭──

小學時,全班都要在教室牆上填寫興趣,沙耶香寫了「洗澡」。當別人問起年齡,她總是不記得自己幾歲,得按計算機、翻記事本才能回答。即使長年在超商打工,仍不知道怎麼從蓋上杯蓋的洞口喝咖啡。還有還有,別說你沒看過日綜《月曜から夜ふかし》:主持人拎出蟑螂提箱,東京人尖叫逃竄,北海道的女高校生卻沒見過蟑螂,連聲讚嘆可愛。沙耶香不也寫了,童年初見蟑螂並不反感,是父親和哥哥對蟑螂的反應,才引發往後一生的可怖。

她曾異常在意規矩,在意概念的起源,卻又被鋪天蓋地的認識論輾壓。痛苦有之,憤懣有之,我們都是在「正常」和「不正常」的兩種概念中自我搏鬥,一跌一撞長大的。

然而,和別人一樣,怎樣?不一樣,又怎樣?不能怎樣。

感謝沙耶香。寫散文的她懂得,鋒利是美,聰明是美,不鋒利和不聰明,更是美。年少時對「正常」激烈的恨意,是為了換取路走更遠後,能與「不正常」和平共處,甚至脫口讚嘆的餘裕──當然,這兩個詞可以、也必須可以互換。

心中那點多出來的毛邊,不要再想怎麼裁掉它了。擺盪與猶豫既不同義,成長又何須孤注一擲?生下十個人,才能殺死宿敵;從便利店辭職,方得擺脫他人的凝視……真實人生哪有那麼戲劇化?於是在《不完整的大人》裡,每段故事都沒有結尾。讓我想一想。讓我把不說透、不說完,當成最確定的回答。

沙耶香散文之輕盈,較諸前行者實為異數。你看其他日本作家寫散文──村上春樹談跑步,醉翁之意仍在小說,哥跑的不是步,是人生與寫作的隱喻;山崎豐子、小川洋子不過是從小說散步到小說的另一個後台。另一批作家則將鏡面由寫作技藝旋向私我:向田邦子、佐野洋子寫起家人那樣一刀見底,就像他們從未有過家人,山本文緒、絲山秋子葷腥不忌,教你邊笑邊嘆邊懸著一顆心,吉本芭娜娜更直接寫起日記來……散文是多麼狠的文類啊。

作為後之來者,天秤兩端沙耶香都躲得很遠。她既不假作聰明地嘲弄或解剖,亦不自我揭露,私生活止於唯物。散文不是小說的後設,更不是人生的後設。就連「關於喜愛事物」一章,寫睡衣、寫電影、寫馬克杯……唯一提到喜歡的作家是山田詠美。終於寫到領芥川賞吧,重點也還是繞著「要不要穿黑色洋裝」。唯一浮現情緒的〈後翻到此為止〉,也僅是輕輕回溯,劃清性別界線、人生界線的童年時刻。

沙耶香要說的是,「到此為止」。其後,就是故事的接力賽了。

同樣地,作家身分也不能構成「不過『非作家生活』」的理由。沙耶香不像其他同行專職寫作,得到芥川賞後,仍在超商打工迄今。書寫和活著,都不是,也不該是高高在上的事。

沙耶香讓我們懂得,世界是一場愛麗絲的夢境,正常和不正常,真實與虛幻,忽焉同義,唯願你靈目所及,廢墟皆成煙花。處處怵目,也處處貪歡。

※ 本文摘自《不完整的大人》推薦序,原篇名為〈「正常」到此為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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