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德魯.所羅門;譯/謝忍翾

口語教育與手語教育孰優孰劣,各方仍然爭辯不休。至於手語教學應該用美國手語進行,還是要採用所謂的「綜合溝通」或「口手語並用」教學法,也就是同時混用英語和手語,讓老師一邊打手語一邊說話,各界也仍莫衷一是。這類方法的目的是讓兒童有多重的溝通管道,但是要結合兩套無關的文法和句構,可能有問題。

英語和美國手語的結構並不相同,邊說英語邊比美國手語,就跟邊說英語邊寫中文一樣困難。英語是講究次序的語言,每個字詞都有特定的順序。聽的人靠短期記憶記住句子裡的字詞,然後根據字詞關係了解句意。美國手語則是一種同步的語言,個別手語交融成一組複合的動作。

好比說,一個複雜流暢的動作可能就代表「他從東岸搬到西岸」。每個手語都包含一個手型,以及手型的位置(在身體上還是身體旁),再加上一個具有方向的動作。此外,臉部表情也不止用來表達情感,更是個別手語的一部分。這樣一氣呵成的做法很適合短期視覺記憶,原因在於短期視覺記憶能記住的單獨影像比聽覺記憶要少。如果先比「他」的手語,再比「搬」,再比「從」,一連串機械化的過程會非常累人,邏輯也會消失,而且這一團亂七八糟的手勢非常難懂,就像一個人必須同時說出好幾個字詞。

「精確英語手語」、「混和英語手語」或者「精確語意英語手語」等用手語來轉譯英語的方法,就像是在說英語,是一詞接一詞比完一句話。喜歡這種手語的多半是學會語言後才失聰的人,他們失聰後還是習慣用口語來思考。然而,對於學習第一語言的兒童來說,根據口語來比手語既彆扭又容易困惑。不切合語言媒介的文法,使用者實在很難自然而然學會。

莫爾是國立聾人技術學院美國手語系的前任系主任,常常糾正家中孩子的美國手語文法和用法,他說:「有人問我,這些人的母語已經是手語,為什麼我還要教他們美國手語?已經會說英語的學生,又為什麼要教他們英語?很多人的語言用得並不好。」083話雖如此,美國手語的使用者還是有形形色色的個人「聲音」:有些人動手、動臉的時候很精準,有些人很誇張,有些人俏皮,還有些人十分嚴肅。美國手語也不斷演變。二十世紀初的影片裡演員比的手語就不太一樣,也沒有那麼精細。

巴罕是高立德大學的美國手語及聽障研究教授,他的父母也是聾人。他曾經感傷地說,從小到大他都以為受過口語教育的母親比較聰明,受手語教育的父親比較愚鈍。之後他上了大學,學會美國手語,回家才發現父親「比得一手優美的美國手語,文法清晰,結構嚴謹」,母親的美國手語就明顯沒那麼流暢。美國手語的語法很精準,令人自豪。

很多手語通譯常常只能譯出半數訊息,也常錯譯,或無法掌握對話的前後脈絡。這一點是我請通譯時注意到的。很多通譯一開始會對美國手語有興趣,是因為覺得美國手語很像表演,而非將之視為一種語言。手語的語法概念和口語大相逕庭,即使鑽研過的人,也常常難以掌握。精通這門手語的通譯,可能會覺得把某些手語結構重組為英語並不容易,反之亦然,結果譯得詞不達意,至於語調聲腔,更往往完全消失無蹤。

聽人常誤以為世上有全球通用的手語,但其實手語有很多種。由於克雷的關係,美國手語和法國手語有很深的淵源,和英國手語反而差異極大,很多使用美國手語的人士都認為英國手語較不成熟。「我們沒那麼多雙關語,也不會像你們那樣玩文字遊戲。英國手語比較直白,但也有自己的優點。」英國中蘭開夏郡大學聽障研究的講師丹馬克如是說。有些人擔心,美國手語若四處傳播,成為聽障人士的共通語,將導致其他手語消失。沒有人有辦法評估世上究竟有多少種手語,但目前知道泰國跟越南至少有七種,伊朗有「茶館手語」和「波斯手語」兩種。加拿大人使用美國手語,但也有人用「魁北克手語」。

聽人也嫻熟手語的聾人村

聽障在多數社會中面臨的問題都是語言隔閡。什麼環境會讓手語成為通用語言?我對於這個問題很有興趣。峇里島北部有個小村莊叫本卡拉,先天性聽障在當地已盛行了二百五十多年,在任何年代都有約二%的耳聾人口。本卡拉的居民人人和聽障人士一起長大,所有人都會村裡的獨特手語,也因此聽人和聾人之間的隔閡可能比別的地方都小。084

本卡拉有個別稱「德沙寇洛」,意思是聾人村。二○○八年我去參觀時,二千個左右的村民裡大約有四十六人失聰。聽障是由隱性基因造成,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在家中出現。我在村中遇見生出聽障孩子的聽人父母,也見到產下聽人孩子的聽障父母。有些家庭兩代都是聽障,也有聽人或聽障父母家中同時有聽人孩子和聽障孩子。村莊很窮,整體教育程度不高,但聽障族群的程度更低。肯塔是聽人,也是村中教師,他在二○○七推出一項課程,要用本卡拉聽障者的語言「卡塔寇洛」來為聽障學生上課。由於之前他們都沒有受過正規教育,第一屆聾生班的學生從七歲到十四歲都有。

當地手語中「傷心」是把食指和中指放在兩眼內眼角,然後往下比畫,像滑下的眼淚。「父親」的手語,是把一根食指橫放在上唇,表示鬍子。「母親」的手語,是在胸前張開手掌往上,像是托著假想的乳房。「耳聾」的手語,是把一根食指伸進耳朵裡轉一轉。「聽得見」的手語,是把整隻手湊近耳朵旁,然後手掌張開,朝外移開,有點像腦殼內有東西往外炸開。在當地手語中,正面的詞彙多半往上指,負面的詞彙多半往下指。有個村民出了趟遠門,回來後告訴其他人,往上比中指在西方是一句髒話,他們便翻轉了這個手語,用往下比中指來代表「糟透了」。他們的詞彙不斷發展,語法則相對固定。

第二代的語言多半比第一代精細且有條理。傳承了許多代的語言,都具有清楚的架構。峇里島北部農夫的口語詞彙並不豐富,卡塔寇洛也是。學者整理出來的手語詞彙大約有一千多個,不過本卡拉的聽障人士會的手語詞彙更多,而且能把已有的詞彙結合起來,表達新的意思。受過教育的西方人需要用語言揭開兩顆心的祕密,如此方能了解彼此,了解之後才能感到親近。可是有些人在表達心意時,用的卻主要是料理食物、綻放情欲以及分攤勞動,對這些人而言,詞彙所蘊含的字意並非表達愛意的管道,而是愛情的點綴。我走進的這個社會,不論聽人或聽障,在處世度日時,語言都不是主要媒介。

※ 本文摘自《背離親緣(上)》,原篇名為〈聽障〉,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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