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米歇爾.傅柯;譯/王紹中

許多規訓的做法存在久矣──在修道院裡、在軍隊裡,還有在工廠裡。但是,規訓卻在十七世紀及十八世紀成為一套一般性的宰制方式。規訓有別於奴隸制,因為它並不以身體的所有權關係為基礎;甚至我們還可以說,正是規訓的優雅身段避開了那種代價高昂又帶有暴力性質的關係,但同時在效果上又至少取得不亞於奴隸制的效用。

規訓也有別於家僕性質(domesticité),這涉及一種建立在主人特定意志形式下的──也就是他的「個人喜怒」之下的──穩定的、全面的、團塊式的、非分析的、無限的宰制關係。規訓也不同於臣屬性質(vassalité),這種狀態是一種受到高度規範的服從關係,然而卻是距離遙遠的關係,並且主要作用在勞動的產出與效忠的儀式表現,而不是在身體操作上。

此外,規訓猶不同於修道院型態的禁欲主義及「戒律」,其作用是確保捨棄而不是增加效用,如果它們涉及服從他人,則主要目的是增加每個人對自己身體的掌控。規訓的歷史時刻,這正是一門人體藝術(art du corps humain)誕生的時刻,它不單單以增強其熟練(habiletés)為目標,也不單單以提高它的服從為目標,而是在於一種關係之形構,這種關係在同一種機制中既讓身體更加順服也讓它更為有用,並且反之亦然。於是一套強制政治(politique des coercitions)形成了,它是一種對身體的工作,一種對身體的各個項目、它的動作、它的行為舉止在計算下的操縱。人類身體被納入了一整套權力機器中:權力在身體裡東翻西找、拆卸它並重組它。

標準化制裁

一、在保列騎士孤兒院(l’orphelinat du chevalier Paulet)[ix],每天上午召開的審判庭讓一整套儀式上演:「我們看到所有的學生在無懈可擊的整齊、靜止及肅靜中排成一列。榜首(le major)是一位十六歲少年,站在隊伍外,手持劍;在他的口令下,隊伍以快步移動,排成圓圈。委員會在中央召集;每個教官報告他那一隊二十四小時的狀況。被告獲准可以為自己辯護;證人的說詞也被聽取;委員會進行商討,當他們達成一致看法的時候,榜首大聲報告被定罪的人數、犯行的性質及被判處的懲罰方式。接著隊伍在最井然的秩序中行進。」[11]

在所有規訓體系的核心中,一套小型的懲罰機制運作著。帶著它自己的法律、被明確指定的犯行、特殊的制裁形式、審判機構,它享有某種的司法特權。規訓發展出一種「次級懲罰」(infra-pénalité);它們伸手去管控一個法律並未涉足的空間;它們評斷及抑制一系列由於相對無關緊要的性質而免於受主要懲罰體系處理的行為。「進廠時,同仁必須相互問候……離廠時,他們必須將貨品及用過的工具收妥,若是夜晚,必須將燈火熄滅」;「明確禁止透過動作或其他方式逗弄同仁」;他們必須「舉止誠實並得體」;在沒有事先報告奧本海默先生並缺席超過五分鐘者將被「登記為〔曠職〕半日」;為了確保沒有什麼事情被這套小刑事司法所遺忘,它規定禁止做「任何可能損及奧本海默先生及其同仁的事。」[12]

在作坊、學校、軍隊中,有一整套微懲罰(micropénalité)針對各個面向進行嚴懲:時間(遲到、缺班、業務中斷)、活動(粗心、疏忽、冷淡)、行為方式(失禮、不服從)、言論(長舌、放肆)、身體(「不當」姿勢、不合宜動作、不衛生)、性(不檢點、猥褻)。與此同時,在懲罰的名目下,各種輕懲微罰的操作方式派上用場,從輕度的體罰,到簡單的剝奪,以及小小的屈辱。

這涉及要讓行為中既便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也可能受罰,並且將懲罰功能賦予一些表面上看起來跟規訓機制無關的項目上:推到極致,任何東西都可以用來懲罰最微不足道的事情;每個人都落在一種可被懲罰-可懲罰普遍性中。「在懲罰這個詞上,我們應該想到所有能夠讓孩童對他們所犯下過錯有所感的一切,所有能夠羞辱他們、讓他們感到羞愧的一切:……某種冷淡、某種漠不關心,〔就等於〕一個問題、一種羞辱、一項解職。」[13]

「人為的」秩序

二、不過,規訓具備一種特殊的懲罰方式,這不單單只是一種法庭的簡化版。歸在規訓懲罰項下的,是違規,任何不合乎規定的行為,任何的偏離,所有的差距(écarts)。不當無邊無際的範圍都是可懲罰的:當士兵沒有達到該有的水平,他就犯下一個「過錯」;不能勝任其任務,這是學生所犯的「過錯」,就如同觸犯一樁輕微的犯行一樣。普魯士步兵的相關規定要求以「最嚴厲的方式」處置無法學會正確使用槍枝的士兵。同樣地,「當一名學生記不得前一天所學的基本教理(le catéchisme)時,我們可以要求他學會今天的部分,不能出錯,隔天再讓他重複一次;或者我們要求他站著聆聽教理或跪著聆聽,並且雙手緊握,或者對他施以其他懲罰。」

規訓懲罰讓人必須要遵守的秩序具有混合性:它是一種「人為的」秩序,明確地由一道法律、一套方案、一份規則所提出。但它也是一個由自然及可觀察的程序所界定的秩序:某套學程的年資、某項練習的時間、才幹的水平,這些都參照著某種規律性,其也是一種規則。

基督教學校的孩子,在相關能力還不具備時,不該被安排上「日課」,因為我們可能讓他們處於什麼都學不來的情況中;然而,每個階段的時程都是依規定來確立的,在三次考試後無法進階的人當然就得坐到「不懂的人」的長凳上。規訓架構下的懲罰包含著司法的-自然的雙重參照。

懲罰即練習

三、規訓懲罰具有縮小差距的功能。因此,它在本質上必須是矯正性的。除了直接取材自司法模式中的懲罰方式(罰款、抽鞭、地牢),規訓體系特別著重練習類型的懲罰方式──加強的、加倍的、多次重複的學習:一七六六年針對步兵的規章上規定,一等士兵若「顯現出疏失或心態有問題將降級到最後一等」,並且唯有再次通過新的練習及新的檢查,他們才能重新升到一等。

正如同若翰.喇沙在針對基督教學校的情況時所說的一樣:「在所有的懲罰方式當中,罰寫作業對老師而言最實在,對父母而言好處最多並最愉快」;它們可以「透過改正孩子們的缺點,甚至從他們的過錯中,獲得讓他們進步的方式」;例如,對於那些「可能沒有寫完全部作業的學生,或者沒有用心投入做好的學生,我們可以出些罰寫或罰背的作業。」[14]

至少在很大程度上,規訓懲罰與義務本身是同構的;它比較不是受到侵犯的法律之報復,而是法律的重申、法律的更大堅持。因此,人們對它有所期望的矯正效果僅以一種次要方式從贖罪及懺悔中獲得;藉由一種訓練的機制,矯正效果才得以直接取得。懲罰即練習。

一體兩面的獎勵與懲罰

四、在規訓中,懲罰只是一套雙面性系統的元素之一:獎勵-制裁(gratification-sanction)。正是這套系統在訓練及矯正程序中發揮作用。導師「必須盡可能地避免使用懲罰;相反地,他必須努力讓獎賞的機會多過於懲罰,懶惰的學生更容易受到想要像那些用功的孩子一樣獲得獎勵的想望所激勵,而非對於懲罰的害怕;這就是為什麼當導師被迫要運用懲罰時,如果可能的話,在讓孩童接受之前先贏得他的心,會帶來很大的收穫。」[15]

這套雙元素機制讓一些富有規訓懲罰特性的操作成為可能。首先是根據好與壞兩種對立價值來評價行為及表現;有別於只是禁止這樣簡單的區分,如同刑事司法的作法,人們在正向及負向兩端之間進行分別;一切行為都落入好成績與壞成績、好分數與壞分數的範圍內。此外,從中也可以建立起一種量化及一套數字化的經管方式。一套刑罰帳本(comptabilité pénale)日益成形,為每一個人得出懲罰加減表(bilan punitif)成為可能。

學校的「司法」將這套系統推展到非常徹底的地步,而在軍隊裡或作坊中,至少可見到其雛形。基督教學校修士會發展出一整套關於特准及罰寫的微觀經管方式(micro-économie):「學生可運用特准來免除一些可能加諸在他們身上的懲罰……例如,一名學生被罰抄寫四題或六題的教理問答;他可以用特准方面所累積的幾個點數來豁免這項懲罰;導師為每一題設定其點數……特准有其固定的點數價值,導師還有其他價值較低的特准,對前者而言,它們就可以當成貨幣來用。

例如,一個孩子被處以罰寫,需要六點才能免除;他有一項價值十點的特准;他交出這項特准,導師找給他四點;諸如此類。」[16]藉由這種量化的、這種預付及債務之流通的做法,並以一套得分高或低的常態計算為基礎,規訓機制透過比較將人層級化為「好的」人與「壞的」人。透過這種恆常懲罰(pénalité perpétuelle)之微觀經管方式,產生了一種區別,它並非行為的區別,而是個體本身、他們的本性、潛力、程度或價值的區別。透過精準地制裁行為,規訓「在實際上」是在評量個體;它所施行的懲罰整合在對個體認識的歷程中。

讓所有人變成同一個樣子

五、根據排行或級別所做的劃分具有雙重作用:將差距標明出來,針對品質、才能及才幹進行層級化;此外也包括懲罰及獎勵。排序的懲罰作用與制裁的順序特徵。藉著允許在排行及位置上向前推進,規訓只由進級來進行獎勵;它透過倒退和降級來懲罰。排行本身就是獎勵或懲罰。

在軍事學校,人們推出了一套複雜的「榮譽」分級系統,一些服裝在所有人的眼前將排名表現出來,而一些多少體現出尊貴或令人受辱的懲罰則作為特權或恥辱的標誌被附加在如此分配的排行上。這種類別性及懲罰性的劃分根據軍官、教師及他們助手的報告而完成,這些報告的時間間隔很短,並在不考慮年齡或級別的情況下,針對「學生的道德品質」及「他們受到普遍讚許的行為」所做。

第一級稱為「極優秀學生」,以銀質肩章識別;其榮譽是被對待的方式如同「一支標準的軍事勁旅」;它有權受到的懲罰是軍人的懲罰(禁閉,以及在嚴重的情況下,監獄)。

第二級稱作「優秀學生」,配戴深紅色及銀色絲質肩章;他們可以被判以監獄及禁閉的懲罰,但也包含關在囚籠(cage)裡及罰跪。「中等學生」級搭配紅色毛質肩章;除了適用前面所提及的懲罰方式,必要的話,再增加身穿棕色粗呢袍(robe de bure)的項目。

最後一級,即「壞學生」級,以棕色粗呢質肩章為標誌;「此一等級的學生適用於任何在院(l’Hôtel)內所使用的懲罰方式或任何人們認為有必要導入的方式,甚至是幽黑的地牢。」有某一段時間中,在上述之外再增加了「可恥學生」這一級,人們為之制訂了特別的規矩,「以至於組成這一級的人永遠與其他等級的人分開並穿著棕色粗呢衣服」。因為只有成績與行為才應該決定學生所占據的位置,「屬於最後兩級的學生透過其行為的改變及進步,並藉著來自各方的見證,而被認定為實至名歸地晉升到前面的等級並配戴其標誌,他們可以對此感到自豪;屬於前面等級的學生假如懈怠,並且假如各方傳來的一些負面消息顯示他們不再配得上前面等級的授予及特權,他們同樣也將降到其他等級……。」

施予懲罰的分級方式必須趨於消失。「可恥等級」的存在只為了消失:「為了判斷表現良好的可恥等級學生之轉變情況」,人們會把他們再次納入其他等級,讓他們穿自己的服裝;但是在用餐及休息時間,他們跟他們可恥級的同學待在一起;如果他們不能持續表現良好,他們就會留在這裡;他們「一定會從中脫離,如果他們在這個等級及在這個部門中讓人感到滿意」[17]

因此,這種層級化懲罰具有雙重作用:根據學生的才幹及行為來安排學生,因此根據當他們離開學校時人們能用他們做什麼這一點來安排學生;對他們持續施壓,好讓他們全都服膺於同一套模型,好讓他們全部都必須「臣屬、順服、在學習及練習中保持專注、以及確實完成功課及規訓的所有部分」。好讓所有人都一個樣子。

註釋

[11] 匹克代.德.霍許蒙(Pictet de Rochemont),《日內瓦日報》(Journal de Genève),一七八八年一月五日。
[12] 奧本海默工廠暫定規則,一八○九年九月二十九日。
[13] 若翰.喇沙(J.-B. de La Salle),《基督教學校行為準則》(Conduite des écoles chrétiennes),第204-205頁。
[14] 前引文。
[15] 德米亞(Charles Démia),《里昂市及教區學校的規定》(Règlements pour les écoles de la ville et diocèse de Lyon),一七一六年,第17頁。
[16] 若翰.喇沙(J.-B. de La Salle),《基督教學校行為準則》(Conduite des écoles chrétiennes),法國國家圖書館手稿(B. N. Ms 11759),第156頁開始。這是將〔宗教領域的〕赦罪(indulgences)制度挪移至此利用。
[17] 國家檔案館(Archives nationales),編號MM 658,一七五八年五月三十日,以及編號MM 666,一七六三年九月十五日。

※ 本文摘自《監視與懲罰》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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