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凱特.墨菲;譯/謝佩妏

我坐在臥房的衣櫃裡訪問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因為公寓對面正在施工,衣櫃就成了我能找到最安靜的地方。因此我才會盤著腿坐在黑暗中,把掛在衣架上的裙子和褲腳從耳機上的小麥克風撥開,跟世界知名的神經學家及作家通話。薩克斯最家喻戶曉的作品是《睡人》(Awakenings)這本回憶錄,後來還拍成電影,由羅賓.威廉斯和勞勃.狄尼諾主演。

這次訪談是為了我在《紐約時報》週日評論的一個小專欄,想請他談談他最喜歡的書和電影。1但後來我們把波特萊爾拋到腦後,熱烈討論起幻覺、白日夢,還有其他影響薩克斯饒富詩意稱為「心靈氣候」的現象。當我的狗抓著衣櫥門時,薩克斯正在跟我描述他的心靈氣候。有時候,他的心靈因為辨別不出人臉而烏雲密布,包括他映照在鏡中的臉。2此外,他也毫無方向感,連短短散個步都可能迷路,回不了家。

那天,我們兩人的時間都很緊。除了手上的專欄,我還有一篇報導要交給《紐約時報》。薩克斯則是在看診、教書、演講的中間,抽空接受我的訪談。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談得很深入,甚至交換了用天氣比喻心靈狀態的用語,比方外表陽光燦爛、霧濛濛的理解力、閃電般的靈感、創造力乾旱、欲望洪流。我也許坐在漆黑的衣櫥裡,但聽他說話時,我不時有醍醐灌頂、感同身受、擊節讚賞,以及靈感或幽默感閃現的瞬間。薩克斯在二○一五年過世,離那次訪談已經過了幾年,但那場對話對我來說卻恍如昨日。

一切都要回到傾聽這件事

因為長期為《紐約時報》撰稿,偶爾也擔任其他新聞媒體的特派員,我才有幸聽到奧立佛.薩克斯這樣傑出的思想家說話,還有許多較不知名、但同樣見解獨到的各行各業人士,從時裝設計師到建築工人都有。無一例外,他們擴展了我的視野,增進我對世界的理解,其中很多人深深感動了我。在一般人眼中,我可以跟任何人說話,實際情況是——我可以傾聽任何人說話。這對我的記者生涯很有幫助。我最好的新聞構想經常來自與別人不經意的對話,或許是在街道底下裝設光纖電纜的工人、牙醫診所的助理,或是壽司店遇到、轉行去開牧場的金融家。

我為《紐約時報》撰寫的多篇報導,登上了轉寄次數或點閱率最高的排行榜。原因不是我修理了哪個權貴或揭發了什麼醜聞,而是因為他人談起他們的悲歡喜惡、煩惱困惑時,我用心傾聽之後,盡其所能呈現他們的說法,然後再向外擴展。這其實跟設計一件成功商品、提供消費者一流的服務、留住最好的員工,或賣東西之前要做的準備並無不同。這同樣也是當一個好朋友和好伴侶所需的條件。一切都要回到傾聽這件事。

在我寫的好幾百篇報導中,每一篇或許都引用了四、五種說法,每一個出處我都要跟十幾二十人求證事實、詢問背景資訊或審查資料。但就像我跟奧立佛.薩克斯的衣櫥對話,其中最深刻難忘、最耐人尋味的訪談,並非破題或扣緊主題的對話,反而是那些談起個人經驗的離題閒聊,或許是一段關係、虔誠的信仰、對某事物的恐懼,或是影響深遠的事件。也就是當一個人說,「我從沒告訴過任何人」或「說出來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這樣想」的時刻。

把所有人擋在門外的習慣日漸盛行

有時候對方吐露的事太過私密,我成了當事者以外唯一知情的人,或許至今仍是。而當事人聽到自己說出的話,似乎跟我一樣震驚。我們雙方都不知道怎麼會說到這裡,但是都感覺到此刻重要無比、神聖不可侵犯。那是一種共享的頓悟時刻,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祕密感動且改變了我們。是傾聽創造了這樣的機會,成為一種催化劑。

現代生活讓這樣的時刻愈來愈稀少。以前的人會坐在門廊下或營火邊聽彼此說話。現代人不是太忙,就是一心多用,沒時間深入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感受。密西西比大學的歷史和南方學教授查爾斯.雷根.威爾森(Charles Reagan Wilson),記得他曾問過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家尤多拉.韋爾蒂(Eudora Welty),為什麼南方出了這麼多偉大的作家。她回答:「親愛的,我們除了坐在門廊上聊天也沒別的事可做,後來有些人就把聊天內容寫了下來。」

現代住家的門廊多半成了門前的車庫,在忙碌不堪的一天過後將屋主的汽車吞沒。要不就是住在各自獨立的公寓或集合住宅裡,在電梯遇到也不聞不問。這年頭在住宅區裡散步,不太可能會有人靠在欄杆上招手跟你攀談。唯一看得出有人居住的跡象,就是電腦或電視從樓上窗戶透出的藍光。

過去我們會個別且面對面地跟親朋好友聊近況,現在則多半透過簡訊、推特或社群媒體聯絡交流。現今你可以同時敲幾十、幾百、幾千,甚至幾百萬人,但是你多常有空或有心跟親朋好友進行面對面、既深且廣的對話?

在社交場合上,我們傳看著手機裡的照片,而不是描述我們的所見所感。我們不再尋求對話中能讓彼此會心一笑的幽默,而是分享在網路上爆紅的人事物或 YouTube 影片。假如雙方意見分歧,Google 就是裁判。要是有人講一件事超過三十秒,大家的頭就紛紛低下來,不是低下來沉思,而是讀訊息、看球賽比數,或是網路新潮流。傾聽的能力日漸式微,取而代之的是把所有人擋在門外的能力,尤其是跟我們意見相左或說話拖泥帶水、不直接說重點的人。

訪談的時候,無論我的訪問對象是街頭遊民、企業執行長或名人,我常感覺到他們不太習慣有人傾聽他們說話,彷彿這是一種新奇的經驗。當我對他們所說的事真心感到興趣,並鼓勵他們多說一些時,他們都很驚訝。一旦確認我沒有要催趕、打斷他們或偷瞄手機之後,看得出來他們的身體放鬆下來,思考時更認真投入,回答也更詳細。我猜想這就是很多人最後願意與我分享內心想法的原因,即使我沒有如此要求,話題本身也跟我要寫的文章完全無關。他們在我身上發現一個終於願意傾聽他們說話的人。

面對螢幕時間越長,可能越不快樂

寂寞不分男女老少。最近有個研究指出,說到疏離感,男、女或不同種族之間的差異不大。14 然而,研究確實發現,Z世代(第一個看著螢幕長大的世代)最容易感到寂寞,而且自稱健康狀況比其他世代都要差,包括年長者。從二○○八年至今,學齡兒童和青少年因有自殺念頭或試圖自殺而入院治療者,已經增加一倍有餘。15

很多文章探討現今青少年為何比較不容易約會、跟朋友出去、考上駕照,甚至沒有父母陪同獨自出門。他們獨處的時間愈來愈長,因此心情和外表都很「藍」(blue,亦指憂鬱)——因為螢幕反射的藍光。研究指出,面對螢幕的時間愈長,人就愈不快樂。沉迷於社群媒體的八年級生,罹患憂鬱症的風險比一般人高二七%。比起在臉書、YouTube、Instagram 之類的平台花較少時間的同儕,他們說自己不開心的機率高出五六%。16同樣地,針對有打電玩習慣的青少年所做的研究綜合分析發現,他們更容易有焦慮和憂鬱的問題。17

為了趕走寂寞,我們多半會鼓勵人「走出去」參加社團、從事某項運動、去當志工、邀朋友共進晚餐、加入教會等等。說穿了就是別掛在臉書上,與人「面對面」。但就像之前說的,人在其他人面前常覺得寂寞。一旦「走出去」跟人「面對面」,你要怎麼和人產生連結?藉由傾聽。做起來可不像說起來那麼簡單。真正傾聽他人,是一種很多人似乎都已遺忘、甚至從沒學會過的技巧。

不善於傾聽,不必然做人失敗。你的知心朋友、家人或伴侶或許就不善於傾聽。或許你自己也離善於傾聽還很遠。這沒什麼大不了,通常會被原諒,因為從很多方面來說,你已經自動把耳朵關起來。回想小的時候,如果父母說「聽好!」(或許還緊緊抓住你的肩膀),接下來八成不會有什麼好事。當老師、棒球隊教練或營隊輔導員大喊「注意聽!」,之後通常是一連串的規矩、訓示,還有對盡情玩樂的限制。

大眾媒體和流行文化當然也不會強調傾聽的美德。電視新聞和星期天脫口秀多半在比誰說話大聲或犀利,而不是客氣有禮地探討不同的意見。深夜談話節目則是常看到主持人滔滔不絕或搞笑損人,很少傾聽來賓想說什麼或鼓勵來賓深入話題,因而話題往往流於膚淺。至於晨間和白天的節目,節目內容通常都照著宣傳和公關顧問編排的流程走,主持人和來賓基本上只是照稿念,無法進行真正的對話。

不練習就會退步。如果你聽人說話時如同瀏覽名人八卦網站的標題一樣漫不經心,你就發掘不了人內在的感性和智慧。愛你或可能愛你的人,也無法從你那裡得到他們最渴望的禮物。

註釋

1 Kate Murphy, “Oliver Sacks,” New York Times, July 16, 2011, https://www.nytimes.com/2011/07/17/opinion/sunday/17download.html.

2 Oliver Sacks, “Face-Blind,” New Yorker, August 30, 2010, http://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0/08/30/face-blind.

14 “New Cigna Study Reveals Loneliness at Epidemic Levels in America,” Newsroom, Cigna Corporation, May 1, 2018, https://www.cigna.com/newsroom/news-releases/2018/new-cigna-study-reveals-loneliness-at-epidemic-levels-in-america; 2018 CIGNA U.S. Loneliness Index, https://www.multivu.com/players/English/8294451-cigna-us-loneliness-survey/docs/IndexReport_1524069371598-173525450.pdf.

15 Gregory Plemmons, Matthew Hall, Stephanie Doupnik, James Gay, Charlotte Brown, Whitney Browning, Robert Casey et al. “Hospitalization for Suicide Ideation or Attempt: 2008–2015,” Pediatrics 141, no. 6 (2018): e20172426, https://doi.org/10.1542/peds.2017-2426.

16 Jean M. Twenge, “Have Smartphones Destroyed a Generation?,” Atlantic, September 2017, https://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2017/09/has-the-smartphone-destroyed-a–generation/534198/; Jean Twenge and Heejung Park, “The Decline in Adult Activities Among US Adolescents, 1976–2016,” Child Development 90, no. 2 (2019): 638–654, https://doi.org/10.1111/cdev.12930; Jess Williams, “Are My Generation Really as Boring as Everyone Says?,” New Statesman America, September 19, 2014, https://www.newstatesman.com/comment/2014/09/kids-are-alright-0; Stephanie Hanes, “Becoming an Adult: Why More Adolescents Now Say ‘Don’t Rush Me,’ ”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 January 14, 2019, https://www.csmonitor.com/USA/Society/2019/0114/Becoming-an-adult-Why-more-adolescents-now-say-Don-t-rush-me; Tara Bahrampour, “Why Are Today’s Teens Putting Off Sex, Driving, Dating and Drinking?,” Chicago Tribune, September 19, 2017, https://www.chicagotribune.com/lifestyles/parenting/ct-teens-not-drinking–20170919-story.html.

17 Niko Männikkö, Heidi Ruotsalainen, Jouko Miettunen, Halley M. Pontes, and Maria Kääriäinen, “Problematic Gaming Behaviour and Health-Related Outcome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Health Psychology, December 1, 2017, https://doi.org/10.1177/1359105317740414.

※ 本文摘自《你都沒在聽》,原篇名為〈當周圍的人不再傾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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