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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黃麗群;文/袁瓊瓊

那是二○一七年底。羽生因為腳傷停賽,對全世界銷聲匿跡。因為沒有「新」聞,羽生於我,就有點像個古人,或者書裡,或戲劇中存在的人物,沒有實質感。雖明知他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可是感受上卻覺得他不存在。我因之不像一般粉絲,有那樣多渴望與期待,反倒得以用一種平常心去認識他。

並不像現在,二○一七年的羽生結弦,聲望如日中天,全世界都愛他,包括目前正努力打壓他的國際滑冰總會(ISU)和日本冰協(JSF)。

日本媒體稱他是「六十四億年才會出現一個的滑冰天才」,歐美媒體對他則是一片不可思議的驚嘆聲。有一場比賽,有男女兩位講評人。賽完出分,羽生破紀錄。男評論員說明:「這是這個項目第六次破世界紀錄。」他問:「你知道前面那五次是誰打破的嗎?」女評論員回答:「羽生結弦、羽生結弦……」她說了一串的羽生結弦。

那時候的羽生結弦,勢不可擋。全世界都好奇他還能把花滑提升到什麼程度。如果在那時候認識羽生結弦,大概率會同意他的確是花滑之神,是不世出的天才,是絕對王者。他之強大,是超乎想像的,幾乎每場奪冠的比賽,他的得分都遠超銀牌十來分。要知道,在花滑運動中,勝與敗的差距向來極微小,有時甚至只差零點幾分。而如果「不幸」得銀牌,那通常都跟他帶傷上陣有關。

是的,羽生結弦是帶傷比賽的慣犯。他的競賽生涯幾乎有一半的比賽都是在傷病中完成的。最「著名」的是二○一四年在上海的那一場,他與中國選手在熱身時高速相撞,羽生人癱在冰面上長達五分鐘無法起身,但是經過包紮之後,他仍然上場,得到銀牌。

這次相撞,導致一個半月後發作「臍尿管殘餘症」。病發時他正參加日本花式錦標賽,抱病上場。當時狀況是腹部已經化膿,他包紮後再封上塑膠布,避免血水弄髒表演服,跳出了完美而悲愴的「歌劇魅影」,獲得金牌。在節目結束的最後一個動作,二十歲的羽生結弦,張開雙臂,仰頭向天。眼中有淚光。面上那似痛苦又似希翼的動人神情,來自於腹部的劇痛,卻恰好深刻的詮釋了「魅影」的絕望。

然而,我必須說:這真的不是他第一次這樣幹。

見於文字的,羽生結弦的「第一次」受傷上場,應該是二○一二年的世錦賽。他在自傳《蒼之炎Ⅱ》中提到:練習時扭傷了右腳,「腳腫得幾乎穿不上冰鞋」,但是他仍然完成了短節目。雖然成績不理想,但是羽生頗得意,覺得自己扭到了腳還能滑完,證明自己「很努力」。

他把這點心思告訴了母親,沒想到母親卻回答:「受傷是你自己的錯。」意思是滑完了是應該的,沒什麼好得意的。相反的,媽媽跟羽生講了另一番道理。

二○一一年,羽生居住的仙台發生 311 大地震。當時日本東北部近乎全毀,仙台別提冰場,住宅區也多數被海嘯淹沒,許多人無家可歸。羽生家也一樣。當時的羽生想過要放棄滑冰。是靠著過去的教練,和那些曾經關注過他的人,甚至他在少年時期培養出的粉絲,為他找訓練場地,為他安排冰演,延續了他的滑冰生涯。

母親跟他說:是因為那麼許多人幫助了你,支持了你,你才能走到這一步的。言下之意是:你該感謝的是那些支持你的人,不是你自己。

十七歲的羽生聽進去了。第二天比自由滑,他懷抱著滿滿的感恩,滑出了「羅密歐與茱麗葉」。這個被粉絲暱稱為「羅茱1.0」的節目,號稱是「掉坑神器」。看過這節目的沒有不動容的。羽生自己敘述,他在上場的時候,是閉著眼的。滿心想著要為了報答那些幫助過自己,支持過自己的人,呈現出最棒的節目。

「羅茱1.0」並非毫無瑕疵,中段羽生摔了,奇妙的是,那一摔,在比賽觀點,當然是扣分的,但是在表演觀點,不能想像這套節目失去了那一摔會多麼可惜。節目內容是羅密歐發現朱麗葉身亡之後的悲痛,羽生結弦一摔跪地,隨後起身的那幾步踉蹌,雖是失誤,情緒拿捏卻妙到毫巔。等到結束時,小羅密歐握匕首刺入腹中,全場沸騰,觀眾們站起來鼓掌,都明白他們剛才見證了一場了不起的演出。

這套節目無法複製,即使是羽生結弦自己也無法重現。整套節目情緒之飽滿,複雜,滿盈十七歲少年那種對橫逆無法置信,卻決定要拚死一博的,既悲傷又直接的決絕。沒談過戀愛的羽生結弦,竟在節目中呈現了超乎他經驗之外的情感。

這次比賽,羽生短節目第七名,卻以自由滑第二名的成績逆襲,獲得第三,站到了領獎台。

「感恩」成為他的常態

在羽生結弦人生中,這場比賽絕對是指標性的存在。不單是他首次成功的逆襲,也可能是他首次學到了控場能力。在這之前,他是優秀的花滑選手,但在這之後,他那種表演者的性質開始顯露。另外,「感恩」也開始成為他的常態。日本綜藝中曾經請來賓猜測,羽生結弦索契奪金之後的冰演節目中,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沒有人猜對,最後揭曉的答案是:「阿里阿多。」不到四十分鐘的節目裡,他說了二十七次阿里阿多(日語「謝謝」)。

直到現在,羽生結弦的節目中充滿各種感恩的「儀式」。在比賽之前,他會感謝他的冰刀套,感謝冰場,感謝腳下的冰,感謝他的觀眾,感謝服務人員。這是別的選手中少見的。如果常看羽生比賽,一定會注意到他每每在表演結束時,會對著空間喃喃。看嘴形可以發現,他在說「阿里阿多」。

羽生的「感謝」是有名的。而目前這也成為慣例,無論參加冰演,或比賽後的表演滑,冰迷們都要等待羽生結弦拉直嗓子,對著觀眾大喊:「阿里阿多」,之後,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某種程度,會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刻意設計的呢?奪金後披著日本國旗在冰場繞行,國旗升起時跟著唱《君之代》(日本國歌),跳著上領獎台,上場前撫摸(或玩弄)小熊維尼,熱身時旁若無人的唱「無聲」歌,還跳來跳去,雙臂甩來甩去……羽生結弦有一大堆奇妙的「習慣」。別的選手很少給自己安排這樣許多引人注目的動作,看多了會讓人想,羽生結弦是不是為了吸睛呢?不可否認,別人靜止,而他動個沒完的時候,所有的照相機都會對著他咔喳咔喳的。

我從二○一七年開始「研究」他,看了他從八歲到現在的種種比賽和訪問的影像,看了電視台專為他製作的節目,看了他自己的傳記,各種報導,不得不公平的說一句:羽生結弦大概是全世界最透明的人。

他十歲起就有記者對他一對一採訪。到青少年階段,記者和粉絲開始追著他跑。活在眾目睽睽之下是他的日常。與其他「名人」的對應不同,羽生從不試圖迴避或躲藏,他的態度一直是「你過你的,我過我的」日子,無論記者或粉絲如何拍,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幾乎無視周遭。他有許多在冰場上被粉絲拍到的「無意識」影像。幾乎可以準確的從他的表情「讀」到內心。例如粉絲非常喜歡的一張三連拍,羽生站在場邊,正想著什麼,忽然注意到有人在拍自己。他小小的翻了個白眼,之後不動聲色的別開頭。簡直可以「翻譯」他的內心:「啊有人拍我,我假裝不知道,就別拍了吧。」

這不是說他對於被拍攝沒有自覺,其實他自覺很強。在訪問中被問過:「應該對被拍攝很習慣吧?」他回答:「不,不會。」他只是選擇接受這些干擾。並學習在干擾中依舊自如,做本然的自己。

記者喜歡訪問他,拍攝他,這可能也是重要的因素。羽生結弦,在我看,他其實很有種「天然呆」的氣質。面對任何狀況,他毫無裝作,完全是當下的立即反應。心裡怎麼想,臉上隨即顯現。

他為人的直率也是出名的,被評論為「不是日本人的性格」。還小的時候,贏了就笑,輸了就哭。年事稍長,不這麼顯山露水,但是對任何事依舊是實話實說,不迴避也不虛飾。二十一歲被週刊爆料緋聞,聲稱女方已懷孕。羽生在某次賽後訪問時,主動向記者要麥克風澄清。說明此事子虛烏有,對於被牽扯進來的相關女性,羽生說:「我很抱歉,因為我,讓她遭受不必要的困擾。」平昌連霸,日本國內興起一種論調,認為得銀牌的宇野昌磨實力超過羽生,如果不是摔倒扣分,金牌應該是昌磨的。羽生結弦也不打馬虎眼。在回國記者會上直接分析昌磨和他自己的得分差距。表明這件事絕無可能。在這樣彪悍的發言之後,他也隨即柔軟,說:「不過能有昌磨這樣的後輩,我做為前輩,也覺得可以放心了。」

粉絲喜歡用「始於顏值,陷於才華,忠於人品」形容自己入羽生坑的過程,而我恰好是倒過來的。最初注意羽生結弦,真不是因為那張臉。羽生長相,平實論斷,實在是普通。又個子不高,並夠不上美男子的標準。

我對他有點興趣,是看到一篇報導。那是羽生十九歲得到第一枚奧運金牌之後,全日本的爹娘都想知道,這樣厲害的小孩,父母親是怎麼養出來的。

羽生這一家人「很不正常」

羽生母親是一般家庭主婦,父親是中學老師。背景超普通,但是對應兒子「出名」之後的反應,卻極為不普通。

首先,媒體完全連絡不上羽生的家人或親戚。兒子出名之後,這一家人就搬離了原有住處。而幾乎所有羽生的親戚或家族中人都謝絕採訪。有家小報的記者,本身是羽生迷,太想了解本尊,鍥而不捨到處查訪,終於找到了羽生的外婆家。想當然爾,外婆也拒絕採訪。但是小記者每天來按門鈴,求了她三天,動之以悲情,說自己是如何辛辛苦苦從東京過來,不得到點片言隻字,對主管沒法交代。她央求外婆無論如何,說點什麼讓她寫。最後外婆答應了,不是接受採訪,而是「不露面」,只回答問題,所以記者連張照片都沒拍到,大概率也從頭到尾不知道外婆長什麼樣子,只聽到聲音。

對於結弦如此之優秀,外婆的回答是:「與我無關,那是他父母教養出來的。」而羽生的成就,外婆則說:「那是那孩子自己的努力,我們什麼忙也沒幫上。」問外婆對於羽生未來有什麼期望?得到的答覆是:「那該由結弦自己決定,我們不想干涉。」

這種努力撇清關係的談話,一般而言,都是家裡出了殺人犯或銀行劫匪,親人才會有的反應。但羽生結弦可是奧運有史以來,第一位獲得男單花滑金牌的亞洲人。遇到這種可以驕傲的事,一般「正常」人會如何努力表現,我想大家都看太多了。我當下就覺得羽生這一家人,「很不正常」。

之後又發現,這一家人的「不正常」,還不只這一點。

311 大地震,羽生的家鄉仙台也是災區。羽生經歷了全家四口分食兩個飯團當一餐的日子。全家跟災民住在收容所裡,四口人的容身處只有一個榻榻米大小。這件事對這個十六歲少年影響巨大。他考慮過要放棄花滑,當外地邀請他參加冰演時,他是帶著慚愧離開的。他覺得自己拋棄了家鄉受苦的人群,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或許是為了彌補這種歉疚,他決定要把冰演酬勞的一半捐出去。

羽生並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孩子。在他少時的一次採訪中,記者問他有沒有什麼心願,他回答說:「希望日幣不要貶值。」花滑是養成期非常燒錢,而比賽獎金非常低的運動。當時的羽生在全日本排名不高,得不到贊助。訓練費用得靠自己不說,出國比賽也得自費。而花滑的比賽地區是全世界範圍的。機票、食宿都需要錢。而且羽生未成年,還得監護人跟隨,出國旅費需要雙倍。父母計較著匯率高低的情形,羽生一定都看在眼裡。

311 當時,全家連容身處都沒有,困窘可想而知。好不容易羽生冰演可以獲取酬勞,而這孩子卻決定要把錢捐出去。我很難想像這個擔心匯率的孩子,怎麼會忽然這樣「不懂事」了,而更難以理解的是:父母居然還答應了。

表面上看,羽生是善良的孩子,父母親也是好人,但是往深裡想,至少是我,就會疑惑,是怎樣的家庭教育,使得孩子在全家明顯匱乏的狀態下,能夠開口提出這樣的要求,並且信任父母親會尊重和支持。可能的答案應該是:在這個家裡,「施予」是常態,與本身是否有餘裕無關。

後來的事例可以佐證:我這個「懷疑」不無道理。羽生結弦有捐款的「習慣」。他的許多收入是直接捐給家鄉的:出書的版稅,比賽獎金,甚至代言酬勞。在還不寬裕的時候,他多半是部分捐出,目前不愁錢了,他捐起錢來更是大手。近期較為人所知的是:平昌連冠的獎金,全數捐出。新書《以夢為生》版稅,全數捐出。新出的 DVD《進化之時》版稅,全數捐出,找不到公開數據,但從銷售紀錄往回推,這麼多年來,上億日圓是跑不掉的,而這還只是他的個人捐款。他鼓吹大家來仙台旅遊,推廣仙台產品,勝利遊行在家鄉舉辦。對於仙台的復興念茲在茲,羽生以一己之力,帶動了整個仙台的經濟。甚至還惠及東北遭受震災損害的其餘地區。直到目前,他每年都回東北探望災區住民,為災民獻上冰演。整個過程電視台跟拍。主要是借助羽生效應,提醒大家:東北的重建和復興仍在進行中,需要援助與支持。而這件事他已經做了九年。

支持災區,對羽生結弦是至死方休的事。二○一二年羽生結弦談到東北的復興,就說過:「可能要花二十年,甚至三十年。」還只是個高中生,羽生結弦怎麼就能有這樣的見識呢?

認真對待自己的夢想

這還要從他小時候說起。

羽生「神話」之開啟,源由於二○一○年電視台播放的一部紀錄片。這一年羽生結弦拿到花滑「世界青少年錦標賽」的金牌,年僅十五歲,初中還沒畢業,是世青賽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冠軍。電視台特地為他做了專題。片中回顧羽生四歲起跟著姊姊學滑冰的過程。也播放了仙台本地電視台過去訪問羽生的內容。當時羽生還在念小學,留著香菇頭。看得出記者完全是逗孩子的心情,給這孩子吃糖,問他喜不喜歡花滑。小羽生就乖乖的把糖含在嘴裡,鼓著一邊腮幫子回答:「喜歡。」記者又問他學花滑有什麼夢想?羽生說:「參加奧運,拿金牌。」記者笑了,逗他:「為什麼這樣想?」羽生回答:「既然要夢想,不是就應該以最頂點為目標嗎?」

這樣明確的雄心壯志,很難相信是這個年幼孩子自己的想法。幾乎可以斷定他一定受到了大人的影響。而記者們似乎也只拿這個「夢想」當笑話,後來羽生又被採訪過兩次,每次都問他這個問題,羽生的回答始終不變:「在奧運拿金牌。」問他是哪一屆?他直截表達:「溫哥華的下一屆。」那就是二○一四年的索契奧運。索契之後,對羽生的報導,幾乎都要重播他小時候這一段。我猜直到這時,周圍的人才明白:這個孩子對待他的夢想有多麼認真。他不是在預言,他只是告訴大家:他「想要成為」什麼人。

羽生結弦很喜歡「插旗」。他往往在事情還沒發生的時候,公開宣告他的目標。在索契雖然拿了金牌,他自己覺得表現不好,那時候就插旗說要在平昌連霸「雪恥」。我們現在看到結果了。而從索契到平昌這四年,他插旗無數,包括要成為「絕對王者」,包括要成為總分破三百的第一人。包括要呈現出「神一般的演技」,要「壓倒性勝利」,他全部做到。他在花滑的統治力是空前的。歐美的解說員這樣評論他:「有傑出的運動員,有偉大的運動員,而在這之上,是羽生結弦。」

羽生結弦的戰績,簡單說:他是兩屆奧運金牌「連霸」得主。唯一在所有國際賽事上(包括青年組與成年組)全拿過金牌的「全滿貫」(SUPER SLAM)選手。他破過十九次世界紀錄,同時也是短節目、自由滑以及總分的世界紀錄持有人。二○一八─一九賽季,國際滑聯總會採取新規則與計分方式,羽生的這些紀錄永久保存,已不可能被超越。運動員代有才人出,總有強過前人的後人,但是羽生結弦,幾乎就在此時此刻,已經可以確定:至少百年內,他完全不可取代。不單是因為他的成績,而實實在在是因為他的人品。

羽生不大提自己的家庭,而家人也非常低調,媒體上幾乎看不到羽生家人的報導。偶而幾張羽生與母親的「同框」,多半是粉絲在機場偶遇時忙不迭地拍下來的。羽生的父母親從來不談自己是如何教育這個孩子的,而教養的成果卻歷歷具現在羽生結弦身上。

羽生結弦一直被盛讚「禮儀周全」。從十四五歲上電視台接受採訪,就被節目主持誇讚:「看不出年紀這樣小。」因為他對應極為穩重成熟,而且說起話來有條有理。表達能力,別說同齡人,許多成年人恐怕都還比不上。

上節目時,他提到自己八歲時曾經「差點」放棄花滑。他雖然喜歡滑冰,但是太調皮了,總被教練罵。他不喜歡挨罵。有一天就跟父母說:想打棒球,不想滑冰了。

父母聽了,只說:「好哇。那就不滑吧。」完全沒有斥責或想要說服他堅持下去的表示。羽生說:雖然小小年紀,這時也忽然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於是對父母說:「讓我想一想。」他「想」了一個月。花滑他已然練了四年。雖然非常喜歡打棒球。但是又覺得,如果放棄,前面那四年不是浪費了嗎?就在八歲這年,羽生結弦面對了自己的未來。

這段經歷的不尋常處有兩點,其一是,父母將選擇人生方向的權力交給孩子自己。這是許多為人父母者不容易做到的。八歲的孩子,能有多少認知和判斷力呢?故事中沒有明說的部分,我推測,應該是這一整個月中,小羽生無數次跟父母親討論,而父母把這件事的好處與壞處,損失和利益,方方面面都跟他講清楚,但是並不左右他的選擇。其二就是,父母親並非單純的把選擇權交給孩子,同時也明白告知了羽生,做了選擇就要負責任。而第二點其實更重要。

羽生最終做了選擇:「想來我真正喜歡的還是花滑。」這之後,隨著這個選擇而來的艱苦訓練,身體的傷病,比賽的壓力,他全部承擔。羽生品格中讓人驚異和佩服的其中一點是,無論是環境打壓或自身傷病影響使他在比賽中無法奪金,他從來不提,只說是自己不夠努力。這種承擔,不找任何藉口的態度,其實是小時候就培養出來的。

值得一提的是,父母在要求他繼續花滑的同時,也明白跟他說:不能影響學業。所以羽生的「責任」,其中也包含了保持學業成績優秀這一項。關於這個部分,必須說,羽生相當厲害。他因為比賽頻繁,上課時間很少,缺課時數,在他逐漸出名之後,甚至高達全學年的三分之二。報導中拍攝了他在機場候機時躲在角落裡讀書的畫面。而在這種情形下,好勝的羽生讓自己始終保持班上前三名的成績。高中畢業後,更放棄以體育資優生入學的優惠,以普通考生的身分考上早稻田,成為了村上春樹和是枝裕和的學弟。

用「腦」比賽的運動員

羽生結弦平昌連霸之後,全世界最為驚異的,不是他三個月沒上冰訓練,卻依然保有高超技術和體能的「奇跡般的能力」,而是他對於奧運參賽的縝密思考和規劃。他能力很強,無庸置疑。在二○一七年,他的教練就已經說了:羽生連霸毫無問題。但是羽生當時對破紀錄上癮,他不但要連霸,還要以難度最高的方式「破紀錄」連霸。教練布萊恩.奧瑟(Brian Orser)跟他爭論了一年:「你要贏,還是要跳?」在教練觀點,當然希望穩紮穩打,但羽生想法不一樣,幾乎任何一場比賽,他都在渴求「壓倒性勝利」。他覺得自己有能力,怎麼甘願不去放手一搏?但問題是,這能力是有風險的。二○一七年底,果然,羽生在練他的殺手鐧時右腳韌帶斷裂。程度嚴重到三個月無法參賽,直到奧運都還沒治好。這件事完全可能發生在奧運比賽當時。所以羽生後來說:如果沒有受傷,他可能贏不了金牌。

因為破紀錄的「跳」已不可能了。羽生只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贏。

而比起意氣風發的二○一七年,這時候的贏,已失去手到擒來的優勢。賽後的紀錄片中,羽生公開了他的戰術。他分析自己和對手,估量自己要贏多少才能奪金。而在分差的基準下,規劃自己的技術構成難度。因為腳傷,平昌的比賽,羽生給自己安排的跳躍並不是高難度的,從技術層面,比不上其他選手。但是羽生精細計算到自己技術完成度,和藝術表現的每一項計分。他知道這是他的強項,確定只要不失誤,就有機會贏。

短節目「敘一」演出後,羽生排名第一,只贏四分。而第二天的自由滑是決定勝負的一戰。羽生知道,不拉長分距,金牌可能不保。但提高技術難度,又擔心腳傷無法負荷。可以說,這一晚的決定才真正是勝負關鍵。羽生衡量了自己的傷勢,與對手的實力,重新制訂節目構成。最終,以十一分的差距,贏得勝利。

觀察羽生結弦邁向「王者之路」的整個歷程,這一點從未被提及,就是,他一直是個用「腦」比賽的運動員。而直到平昌後才被注意,以至於有許多人讚嘆他的思慮與決斷力。

羽生的身體其實極差,可能還在許多普通人之下。他的氣喘一直帶到現在,比賽前必須做特殊調理。他脖子上戴的法藤,手腕上的手環,並不是裝飾,其實是鈦金和能量石,為了緩解他的氣喘。少年時期的比賽,結束時羽生時常張大口喘氣,被目為「賣萌」的表現,其實是氣喘發作。羽生在訪問中談過,許多次比賽,到快結束時,他幾乎不能呼吸,完全靠意志力拚命把動作完成。而結束後趴到冰上,累到站不起來的情形,在他青少年時期的比賽中也絕非少見。他之達到如此之高度,憑藉的真不是超強的體能,而實在是思考。有粉絲比較過羽生結弦和其他花滑運動員的上冰練習時間,羽生是其他人的一半,跟特別勤奮的相比,甚至還不到三分之一。

他練習的這樣少,成績卻這樣高,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首先是絕對的專注。羽生的專注力幾乎是機器等級。跟他一同練習過的人透露。羽生上了冰,會呈「自閉」狀態。他心無旁騖,一股腦的練習,摔完立即站起來,繼續跳。全無遲疑。他少時練四周跳,有過一小時摔七十多次的紀錄,試想那種頻率,幾乎連檢查自己摔在哪裡的思考都來不及有。而這種專注,肯定也使用在他的學業上,在他的為人處事上,在面對逆境時的態度上。

「專注」意味著選擇,意味著在諸多項目中判斷出何者重要何者應當優先,之後便只面對目標全力以赴。而做出正確選擇的能力,來自於思考。選擇之後,不三心兩意,堅持方向的毅力,也來自於思考的鍛鍊。牽涉到判斷,思考因此就不單純只是動動腦,其間有資訊收集,利害權衡,甚至是無視主流意見的特立獨行。羽生的運動生涯中,他開了許多先例,可以說以一人之力改變了整個花滑的格局。如認真評論花滑歷史,「羽生前」和「羽生後」,根本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運動。

而羽生結弦之養成,最最關鍵性的,其實就是八歲那一年開始的「學會思考」這件事。前面也談到過,二○一一年的參賽,母親如何引導他從另一個角度看待事情。這種思考訓練,想必在羽生家早已習以為常。甚至我相信,在羽生已然成年的現在,這種思考依然在進行。

所謂人生,無非就是無數的選擇。是我們的選擇,將我們帶往不同的人生道路。而任何人不能免於這種選擇。作為人生道途上的先行者,身為父母,給孩子最好的教養和禮物,我認為就是從小訓練他們思考,給機會讓他們學習選擇。

網路上有人說過,羽生結弦最特別的地方是:「他非常普通。」他出身小康家庭,父親是普通的教師(現在是校長了),母親是普通的家庭主婦。他和日本境內大多數的孩童一樣,在家附近上小學和中學,在家附近的普通冰場練習。教練也不是知名的教練。不像一般的所謂名人,背後有諸多光環。羽生結弦出身普通,成了名人之後也還是普通,無論衣食住行都非常之簡單樸實。父母親也一樣。直到現在,羽生的母親看兒子演出,都還跟普通人一起排隊買票。羽生名氣之大,身價之高,我不需要介紹了。然而他毫無驕氣,彬彬有禮。待人體貼溫心,始終維持著有點傻氣的無厘頭作風,在平昌為了不干擾記者採訪宇野昌磨,跪著從昌磨背後爬過去的行徑可為例證。用粉絲的話說是:「大佬是不是對於自己的人氣有什麼誤解?」他似乎還把自己當普通人,對於自己的行為會引來什麼騷動,還認識不深。

這個普通的羽生結弦,創造了自己的神話。然而,他的所為所行所言,其實都非常普通。他遵守著一般的人情義理,並不因為成名而改變,他之成功,也只是執行了至為普通的法則:就是「努力,再努力。只問耕耘不問收穫。」他之被稱讚「禮儀周全」,其實只是最普通不過的「有教養」,只是當今之世太多人缺乏,因此被凸顯。羽生結弦向我們證明:一個普通人,按照普通的法則,便可以出人頭地。唯一的難處是:對於這些人人都知道的真理,如何堅信不移,並且堅持執行到底。

我認為答案是思考。如果思考得足夠清楚,會帶來力量,會讓我們堅持我們的選擇。習慣於思考的人,通常眼界開闊,識見不凡。教育小孩子,我因此認為,比讓他學鋼琴學外語,更為對他未來人生有幫助,並且至為重要的,是教會他思考。而這個教育,實話說:開始得越早越好。

──原載二○二○年八月二十四~二十六日《聯合報》副刊

袁瓊瓊,祖籍四川眉山,一九五○年出生於台灣新竹,專業作家及電視電影編劇。一九八二年赴美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班(http://iwp.uiowa.edu/)。最初以筆名「朱陵」寫現代詩,繼以散文和小說知名。曾獲中外文學散文獎、聯合報小說獎、聯合報徵文散文首獎、時報文學獎首獎。已出版著作涵蓋小說、散文、隨筆及採訪等共計二十二種。《自己的天空》(洪範)並入選「百年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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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自《九歌109年散文選》,原篇名為〈普通人結弦的神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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