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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偉棠

詩在抵抗什麼?在抵抗非詩意,比如一種現實的荒謬,比如一種不合理的管制。正在抵抗的人眾多,因為抵抗而付出代價的人也眾多。

講完詩能不能書寫現實以後,再講個稍微硬一點的話題,那就是,詩可不可以反抗?反抗什麼?

當然,詩人手無縛雞之力,就像愛爾蘭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希尼說過的:「詩並不能抵擋一輛坦克」。詩當然不能抵擋一輛坦克,但詩可以做什麼?

先說一個來自東歐很多坦克橫行地的故事。喜歡詩的人,多少都聽過她的名字,辛波絲卡。她有一首詩叫〈種種可能〉(陳黎譯),我先摘錄一段:

我偏愛電影。
我偏愛貓。
我偏愛華爾塔河沿岸的橡樹。
我偏愛狄更斯勝過杜思妥耶夫斯基。
我偏愛我對人群的喜歡 勝過我對人類的愛。
我偏愛在手邊擺放針線,以備不時之需。
我偏愛綠色。
我偏愛不把一切 都歸咎於理性的想法。
我偏愛例外。
我偏愛及早離去。
我偏愛和醫生聊些別的話題。
我偏愛線條細致的老式插畫。
我偏愛寫詩的荒謬
勝過不寫詩的荒謬。 ……

這首詩裡有一句非常有名的句子,說「我偏愛寫詩的荒謬,勝過不寫詩的荒謬」。什麼是「不寫詩的荒謬」?「不寫詩的荒謬」就是在波蘭這種東歐政治裡,現實中比比皆是的那種不得已的荒謬。

這種荒謬是反對幽默的,就像另一位來自東歐的作家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輕》、《笑忘書》裡所揭示的,幽默其實是瓦解暴力統治的一種武器。

反對幽默本身就是極權的一種特徵。大家可以在種種我們所反感的新聞事件裡面看出,他們是不會笑的。辛波絲卡和一般的現代派詩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的幽默。

這首詩的結尾是這樣寫的「我偏愛自由無拘的零,勝過排列在阿拉伯數字後面的零/我偏愛牢記此一可能──/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就是我什麼都沒有,我一無所有,所以我自由。

當然也可以理解為權力,權力都是把人量化去管理的。所以這個阿拉伯數字後面的零也可能是人口的數量,也可能是某種比例。這象徵的權力,當你不把它放在眼裡,你不願意成為這無數個零當中的一份子,而成為一個游離出來的零,這種權力自然也就瓦解了。

所以她說「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你也許改變不了這個世界,但你可以改變自己,當每一個人都改變自己,這個世界跟著也就改變了。詩人非常巧妙地用零來作為一種比喻,這純粹是語言最基本因素上的一種革命。

辛波絲卡的詩集,過去幾年在中國創下銷售記錄,這當然跟她詩本身的幽默、易懂、明白、暢快都有關係。也跟她詩的寫作背景,她的某些指向有關係。一九九六年辛波絲卡獲得諾貝爾文學文學獎之前,她大半生都是在是一種極權統治中度過的。

她在訪談和回憶裡面說過,她的詩最早是要經過自我審查,寫的還需是頌歌,這樣才能夠出版。然後她就用一種逆反的寫作方式,進行一種反諷、暗諷,針對日常生活中所遭遇的細節片段,去書寫她那種帶有寓言性的哲理詩歌。

這點非常有東歐人民那種苦中作樂的精神。由一種反感而來的反抗,慢慢樹立一種幽默的形象,樹立起弱小的人民,所能呈現的最明亮的樣子,這一點成為她詩的魅力。

有一種說法說是,詩歌它是反民主的。為什麼呢?這當然不是說詩人的政治立場是反民主的,而是指詩歌往往採取一種非常果斷的語氣去說一些不容置疑的意向,或者說詩歌裡的那種詩人形象往往是孤高的、決絕的。

但是辛波絲卡卻證明了詩歌的民主也是有詩意的,而且非常濃郁,靠的就是她的幽默感,還有隨著幽默感而來的奇思妙想。她用她的詩證明了日常生活隱含著某種政治的正能量。這個政治是回歸本意的政治,人們如何自己管理自己,這種正能量完全可以抵抗那種由上而下的政治運動、作為一種運動的政治所產生的那種負能量。

最後分享一首非常短的詩,來自蘇俄──一開始俄羅斯,後來變成蘇聯的這麼一個政權,一位被流放西伯利亞的偉大詩人,也是我非常熱愛的,他叫曼德爾施塔姆。

曼德爾施塔姆之所以被流放跟他寫詩有關。在史達林時代,言論入罪是很常見的,更何況曼德爾施塔姆特別地大膽,寫了一首諷刺史達林的詩。在知道自己不可避免將要獲罪的時候,曼德爾施塔姆就寫了這樣的一首詩,叫做〈是的,我躺在大地裡〉(黃燦然譯)。

是的,我躺在大地裡,我的嘴巴在翕動,
我說的話,每個學童將默默記誦:
大地在紅場比任何地方都要圓,
它斜坡的自由度越變越硬。

大地在紅場比任何地方都要圓,
它斜坡的自由度意外地開闊,
一直朝著田野伸展,
只要大地上最後一個奴隸還活著。

這首詩非常有力,非常不屈。它說,我就算死了,仍然能夠改變俄羅斯的土地,我的詩還會繼續流傳,未來的學童都會背誦我的詩,就像我還在繼續讀詩一樣,我的靈魂還在繼續讀詩。當每個學童、每個孩子、大地上的每個人民,都會背誦這樣的一位渴望自由的詩人的詩的時候,俄羅斯的大地也會跟著改變。

詩人舉的是最極端的例子,紅場。紅場是俄羅斯的權力集中地,提到紅場,就意味著政權。但是「大地在紅場比任何地方都要圓」,首先是我們站在一個廣場的一種感覺而來的,你能看到地平線向兩邊弧度彎下去。

但是彎下去的斜坡這種彎的力量,在詩人的眼中是一種自由度,這種自由度是會越來越開闊。因為最後一句點出了,只要有奴隸的存在,就會有對自由的渴望的存在。

這首詩就是用這種自由的渴望,把象徵權力的紅場還原成大地本身,而且不是一般的大地,是向著自然田野伸展的大地,把紅場這麼一個高度權力的代表,變成了非常自由散漫,屬於最普通人民的田野。

這就是曼德爾施塔姆這首短短的詩所給予我們的信念,給予我們的啟迪。

讀完這兩首詩,我可以回答一開頭提出的那個問題,詩到底能不能抵擋一輛坦克?詩當然不能抵擋一輛坦克,但是詩在我們心裡面,在我們民族的語言和精神上建立起來的東西,比一輛坦克所摧毀的要多得多。

詩可不可以反抗?反抗什麼呢?反抗荒謬的現實,反抗那些我們覺得枯燥無味的、無想像力的;反抗那些惡的力量,那些不當的規管,那些上下其手老百姓命運的東西。

※ 本文摘自《玫瑰是沒有理由的開放》,原篇名為〈彎的自由度將越來越廣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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