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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施岑宜

當初循著可看到陰陽海與十三層遺址的景觀尋屋,進入社區內,卻只看到老人與狗,單單要開口問是否有房要賣,都顯得有點尷尬與唐突。那是山城歷經大量逃離潮沉澱後的時刻,村子裡的氣息好像是被按下了時間暫停鍵,一旁的工業遺址跟廠房,從頹圮的規模仍可感受過去的輝煌,在幾乎無人的街道上,感受很奇特。大多數人都已經離開或打算離開,而我們居然想移居到此,被問及的居民倒是一臉疑惑的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

「為什麼要買屋?」

「想搬來住……」聽到這回答,對方眼睛瞪更大:

「為什麼要搬到這裡?我們是想走走不了呀……」

「因為很美呀……」

眼前的表情更是不解到極點的困惑……,看著四周風景:「美?你們不知道以前銅煙一出來是寸草不生嗎?」

「美能當飯吃喔?那我家賣你好了!」

「你家看得到海嗎?」

「開玩笑,這海邊耶,哪裡沒有海?」

於是跟著他走向街屋的第二排,根本是看不到海的。

「嗯,看不到海呀?」

「憨憨傻傻的,走出來看不就是海了?」

「想要在屋子裡頭就可以看到……」

「年輕人真的不懂,這裡颱風有多大你不知道嗎?躲在人家屋後頭最是安全了……」

「但在家裡就想看到海呀……」

我在心底吶喊卻也不好說出口了,都市人的海景第一排對在地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選項。這裡的每戶人家門口幾乎都面向山,即使面海有窗,也是極盡的開小到能通風即可。

城市裡來的人,就像初生之犢,浪漫到無可救藥不知要怕,颱風對我們而言,可能就是一個賺到意外休假的時機;但對山城海邊的人來說,每一次迎上來的風雨,都得賭上身家性命;雖然住在海邊,卻刻意背對著它;在此生活的人面對大自然的無情與自身條件的局限,也只有惹不起趕緊躲的唯一選項。

面對海景第一排的屋子始終無法如預期找到,突然腦中想起那間在咖啡館斜對面要出售的房子,就來去看看吧……。

與老屋第一次相見回家的那晚,是輾轉難眠的,不是因為太喜歡它,而是因為從腰部以下,被跳蚤叮咬到無一處倖免,癢到難以入眠,小小後悔為何要翻越小山堆進入廢棄的室內。看著一室的驚悚凌亂,曾經被火焚的痕跡、屋頂被燒破一個洞與角落已經成骨的狗屍,這是此地唯一貼上「出售」紅紙的一幢屋子。

不知怎的,對這屋子有種特別的感覺,於是撥出留在牆上的電話號碼,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

「你們有間屋子要賣是不是?」

「不賣了!」電話那頭口氣極其冷淡……

「怎麼不賣了?」

「就是不賣了……」隨即被掛上電話。

是我的聲音不討喜嗎?還是對方心情不好?一時自己內心小劇場不斷上演,無聊與不放棄如我,隔了一週,決定再撥打一次問問,還刻意調整了一下語調,像是另外一個人;「不賣!」無二話掛掉,還是被拒絕了,這主動昭告要賣卻不賣,我也真是被搞糊塗了,只好作罷。

後來與山夫兩人各自的工作也忙碌了起來,關於移居與尋屋計畫也暫歇;隔年,在一次東北角露營回程的路上,我們刻意繞著山城路徑回臺北,經過老屋出售的牌子仍舊高掛著,情不自禁,又把電話抄錄下來,然後有個念頭告訴自己:「上頭的字挺新鮮的,應該是重新再放上去的。」

於是這支購屋熱線再度被我啟動,電話那頭變成年輕女子的聲音:「喔,我們沒有要賣喔……」

這回換我有點毛了,忍不住抱怨那就不要一直掛著告示,這不是很困擾?於是開啟了我們之間快一小時的漫長對話,女子好奇著我為何想買,聊到我的生活、工作……好似我們就像許久不見的朋友敘舊聊天起來;「其實全家人都希望賣掉,但父親不捨,因為那是當初和大伯一磚一瓦建構起的家……」。

於是,她承諾會幫我再問問父親,給她一週的時間;留下我的電話號碼,心中升起一線希望,但仍舊是忐忑不安的,這種想要卻無法掌握在自己的被動等待,挺煎熬的。

我們都想要掌握著主導權,因為有權柄在身上,我們可以不求於人,人很不一樣卻又很一樣,沒有人真正想去討好任何人,基於所求與所要,人才可能委屈求全。學著等待,是一種學習,這是當時的我根本學不會的;於是我們再度出發,但不敢靠太近,只在附近的船塢仔撥出了那關鍵的一通電話,那頭是陌生的中年女子,這回換屋主太太上場,傳來了好消息:「要賣……」。

確定可以買了,那個當下的心情反而有點弔詭,不由自主的擔心與害怕湧上心頭,真要把僅有的積蓄投入一間破屋?掛上電話,又立即奔向老屋,面對著像鬼屋般的凌亂與不堪,心裡有點反悔退卻,真能把這屋子整理好嗎?買下一間像鬼屋的房子是不是太過瘋狂?

爬上露臺旁的出簷,望向前方的黃金瀑布坐下,更高處是茶壺山,左手望過去是陰陽海,這景色美得難自棄,真要選擇定居這裡了嗎?

這決定終究沒有猶豫太久,新臺幣六十萬要買下我們水湳洞四季的第一個家──夏天。小資如我們,從來沒想過六十萬的現金實體有多少,這裡的房子交易沒法貸款,不能轉帳也不接受支票,於是我帶著一個足以裝下冬季棉被的大袋子去銀行,交給了櫃檯小姐要提領六十萬紙鈔,同時超級緊張到怕被人搶劫;小姐忍不住噗嗤笑出來:「小姐,六十萬沒這麼多,一個能裝下吐司的紙袋就足足有餘了……」。

於是,帶上現金,我們買下了夏天,無需代書與仲介,因為沒有地契、甚至連證明這房子是誰的所有權文件都沒有,只是憑藉一張手寫的讓渡書,這個看似鬼屋的房產,變成我們的。

附記:那次漫長的電話過後,屋主的女兒對於我這個極欲想買他們家的人特別好奇,這當中居然還與媽媽相約到訪我當時任職的十三行博物館,想見見我這個人,有別於現在臺北人在水湳洞搶房的景況,彼時大家急欲出走往城裡去,我們卻逆向選擇從天龍國出走,連屋主都覺得奇怪吧!

※ 本文摘自《我的幸福在瑞芳學》,原篇名為〈一間要賣不賣的房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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