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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宜蓉

「許多參戰國家大規模動員軍人與平民從事作戰,大批婦女也投入軍需生產與職場工作,她們的權益因此受到政府重視。戰後,美、英等國婦女獲得選舉權,地位大為提升。」

──摘錄自國中歷史課本第六冊(民國一一○年版本)

關於婦女權益的提升,在歷史課本的輕描淡寫下,好像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打完沒多久,婦女就被政府重視了,於是就有投票權了,喔耶!

於是我們花了兩頁的課文轟轟烈烈地打了一戰,然後用幾行文字交代女權興起的過程。彷彿世界大戰才是重要大事,兩性平權只是生活小事。如果那是小事,也是最重要的小事。是一群勇者走過動盪日子,追過夢的放肆,穿過太多生死,整個二十世紀發展過程裡最重要的小事。

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理想女性是長這個樣子的:「願意依賴並順從男性,樂於居家、天真、純潔、溫和並有自我犧牲的精神,沒有競爭的野心。」如同電影《女權之聲》的主角茉德所說:「我這一生都很順從,男人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她在戲中柔順乖巧,是丈夫眼裡的賢妻良母,從事洗衣廠女工的勞務,長期隱忍著老闆對她及其他女同事的性騷擾。

做為一個母親,做為一個妻子,做為這個社會男人的附屬品,這是茉德的命運,也是十九世紀後期絕大多數英國女性的命運。

不過,潘克斯特拒絕這樣的命運!她在十九世紀後期身先士卒,她相信女人的生命不比男人的高貴,當然也不比男人的低賤。她用勇氣召喚勇氣,率領當時的女性大膽地爭取婦女的參政權,向社會、國家傳達時代女性的聲音,她憑著行動力與戰鬥力,在一九九九年,被《時代》雜誌評選為一百位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一;二○○二年時,她也入選了英國廣播公司 BBC 票選出最偉大的百位英國人物的第二十七名。

英國的婦女參政運動大約自一八三○年代開始,當時的活動大多是辦理公開演講或和平地遊行示威,有秩序並溫和地爭取著婦女在政治與社會上應有的權益。但這些合理的參政訴求,表達得太溫柔了,抗議得太平靜了,從來沒有獲得英國政府的重視;一次又一次地被忽略、被擱置,甚至被嘲弄輕視。

一九○三年,潘克斯特和她的三個女兒共同成立了婦女社會政治聯盟(Women’s Social and Political Union 〔WSPU〕),她毫不客氣地揚棄了過去太過溫和的抗爭路線,開宗明義地要走嗆辣的激進路線。她霸氣地宣告著:「我寧願成為一個叛亂者,也不願當奴隸;我寧願死也不可能屈服;我要在這塊我生長的或我將被他們殺死的土地,當一個有投票權的選民!我對政府的挑戰是:『要嘛殺死我,不然就給我自由。』」

是女權先鋒,也是革命暴徒!

對於潘克斯特來說,過去用平和的方式來爭取投票權,永遠都是徒勞無功的。一次又一次的溫情喊話,只換得大眾的同情與政府的漠視。然而再多的同情,也無助於確切的法案修正,只要得不到投票權,討拍有什麼用?「行動勝於言語」,就是潘克斯特的名言,她要成為一個進擊的巨人!她所率領的 WSPU 將徹底地用身體實踐潘克斯特這句話。

一九○五年十月 WSPU 發起了首次行動,潘克斯特的長女克莉絲特伯(Christabel Pankhurst,一八八○∼一九五八),和一位紡織女工特別前往曼徹斯特的自由貿易廳質詢議員。她們數度在會議上大聲詰問:「如果你們取得執政權,到底給不給女性投票權?」為此警方到場維持秩序,幾番勸戒她們應該保持淑女的優雅言行。這番說法挑起了克莉絲特伯的情緒,立刻對警察拳打腳踢。兩人隨後被捕,控以破壞秩序、阻礙交通與攻擊警員等罪名。法庭上讓她們選擇罰鍰或被監禁,她們悍然地拒繳罰金,從此以後坐牢成為 WSPU 成員的家常便飯。

跟警方扭打的場景,在今天台灣想來都不可思議了。如果你再用當時英國社會對於理想女性的標準看待這件事的話,哇!真是太暴力、太兇殘了啊!但你應該也能明白,雖然吵架跟動粗的樣子不好看,但是「會吵的孩子有糖吃」放在每個時代的社會運動都是真理。只有讓當局者面子越掛不住,做起事來越為難,握有權力的大人們才願意正視事態的嚴重性,才有機會達到訴求的目標啊!

接連因為抗議行動入獄的婦女們,在囚禁中以折磨自身的方式持續展現對抗政府的信念。你若不放我出來,那我就絕食抗議!曾有 WSPU 的成員在獄中高舉「放了我,不然就死給你看」的標語。當獄卒好聲好氣問她願意吃什麼晚飯時,她的回應是:「我的決心!」

當然,英國政府也不想要接受這群女權運動者的情緒勒索:哪有妳不吃飯,我就放妳回家的道理呢!後來在英國國王與內政大臣的指示下,獄卒開始進行手法殘忍的強迫餵食,他們強行插放餵食管到絕食者的鼻子裡,這種不符人道的做法,有時候會因對方的抵抗,不小心將管子插到犯人的氣管,造成難以復元的傷害。

這些恍如酷刑的對待,讓 WSPU 把抗爭的行動再度升級。

「為什麼女人不應該使用與男人相同的武器?我們不僅宣布了戰爭,我們正在為革命而戰!」

她們展開對公共設施與財產的破壞;她們放火燒郵筒,剪斷電報線,把櫥窗砸破,進而襲擊博物館的展覽品,還對指標性建築物進行縱火和炸彈攻擊,包括西敏寺、英格蘭銀行、愛丁堡皇家天文台、多個火車站與重要官員的官邸。根據當時的報紙報導,在一九一三年至一九一四年之間至少發生了三百多起縱火和爆炸事件。

這其中,有位 WSPU 的成員叫做艾蜜莉.戴維森(Emily Davison),用自己的生命衝撞,將整個抗爭行動掀起了一個悲壯的新高潮。她在一九一三年衝進了倫敦郊區的賽馬場,只為了抗議標語能被王室成員和所有記者看到,結果不慎被國王喬治五世的馬踏成重傷,在四天後不幸身亡,震驚了當時的英國社會。

後來她的遺體被運回倫敦,棺木上刻有「繼續戰鬥,上帝將給予勝利」,沿途有五千多名婦女組成遊行隊伍,只為護送這位為理想而犧牲的自由戰士最後一程。

天下天下,沒有什麼事會讓女人讓步的!

一九一四年,當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潘克斯特認為在戰爭的籠罩下,不適合繼續進行國內的抗爭,她呼籲追隨者共同保衛國家,先暫緩現有的激進行動。然而潘克斯特將她以前用於爭取女性投票權的精力和決心,轉而倡議婦女投入戰爭的愛國行動。她不僅組織集會,還到處巡迴演說,遊說女性同胞在男性參加海外戰鬥時,加入後援的勞動大軍,從事軍需用品業、醫療業、礦業、重工業等各種後勤業務,一方面可以在這大戰時刻,對國家存亡做出有力貢獻,一方面也持續透過身體力行,告訴社會大眾我們女人就是行!

這樣的動作,讓WSPU從政府的頭痛人物,變成與政府並肩作戰的堅強隊友;一九一三年,WSPU破天荒地收到當時擔任軍需大臣勞合.喬治所贊助的兩千英鎊,只為感謝她們持續發表演說鼓吹婦女加入戰時工作。

戰爭結束那一年,一九一八年,英國三十歲以上的女性首次獲得了投票權。十年後,一九二八年,潘克斯特去世,但也是這一年,英國的所有女性獲得了與男子平等的權利,只要年滿二十一歲就能擁有投票權。

從主動挑釁警方到獄中絕食抗議,再到街頭放火投擲炸彈,潘克斯特與她所領導的 WSPU 展現了女性也可以很強悍,毋須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姿態,來爭取大眾的同情,施捨女性投票權。她們積極地採用破壞公共秩序的方式,迫使大眾不得不跟她們站在一起,一同向政府爭取婦女參政權。

爭取女性權利,從不該只是女性的事。二○一四年,飾演《哈利波特》電影妙麗一角的英國演員艾瑪.華森(Emma Watson),就曾鼓勵男性一同為女權努力,為 HeForShe 運動吹響了號角。二○一七年社群網站發起的性別平權標籤活動「#MeToo」,也是期待能不分性別,共同為弱勢者發聲。

潘克斯特可以跟政府戰鬥,也可以跟政府合作;她在達到目標前,能夠堅韌,也願意彈性。有些批評者會放大她過於激進好戰的那一面,但 WSPU 的破壞性抗爭從來沒有傷及人身。潘克斯特的多面性告訴我們,女人可以不只是扮演妻子或母親,被固定安排成為一個溫順伴侶的角色,她也可以是一位無所畏懼的驍勇戰將,一位機智靈活的生命鬥士。

不論性別為何,我們都值得勇敢地拒絕我們不想要的命運。所以潘克斯特大方地邀請眾人一起努力為理想奮鬥。我們當然可以為了使自己更好,為了讓這個世界更美好而強力爭取,在兩性平權的路上,「如果不是我,那會是誰?如果不是現在,那會是什麼時候呢?」

※ 本文摘自《這樣的歷史課我可以》,原篇名為〈Herstory 女人的逆襲──潘克斯特〉,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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