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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士瑋,梁家瑜

這場戲有兩個主題:大家看電視裡的 V 怪客(雨果.威明飾),以及警方搜捕的 V 怪客。至於為何要搜捕 V,以及大家為何可透過電視看到 V,是因為 V 的演講是錄好燒在光碟上的影音檔,而直播是 V 闖入英國國家電視台,挾持一整層工作人員,脅迫播映室技師插播給全國人民。因此,警察要闖入播映室把 V 揪出來,但當然沒有成功。

整場戲最重要的內容就是 V 成功播放的演講。演講就是為了煽動,因此我們最常看到演講場面的,就是戰爭片──主角召喚麾下戰士起身奮戰。然而,在這部片裡面,這場演講的呈現方式比大部分電影更複雜。原因可分為兩方面:演講的聽眾,與傳播演講的媒體。在戰爭片中,聽眾(幾乎)全都是演講者要召喚的戰士,但在《V怪客》裡面,V 這場演講其實除了對召喚對象喊話(明年 11 月 5 日,大家一起來炸掉國會),他其實也是在對他的復仇對象發出聲明。

我們該如何理解 V 的喊話,以及意識到 V 喊話對象的不同呢?

我們從這場戲中選出三個鏡頭,都是只有一個聽眾面對演講者的過肩鏡頭(over the shoulder shot)2,它們清楚顯示出過肩鏡頭作為第三人稱鏡頭(third-person shot)的意義。在這三個鏡頭中,鏡頭—我們(觀眾)都位於畫面裡的人物(演講聽眾)的背後,和人物一起面對演講者。

第一個鏡頭的人物是電視喜劇主持人戈登(史帝芬.福萊飾),第二個鏡頭是整部片都在追捕 V、但卻又似乎最理解 V 的警探芬奇(史帝芬.雷飾),這兩個鏡頭中的人物都是 V 的召喚對象。和第三個鏡頭相比,我們可以發現螢幕距離角色相較遠,因此螢幕中的 V 也較不具有壓迫性。

相反地,在第三個鏡頭裡,我們可以看到 V 和畫面中的人物簡直像是近距離面對面一樣。同時,V 的演講到第三個鏡頭時講到的正是:「如果你要找罪人,你只要看看鏡子就好了。」也就是關於國家的一切壓迫與罪惡。而第三個鏡頭,正好讓鏡頭中的人物(情報頭子)和 V 顯得像是鏡中對影。這個鏡頭在暗示我們,第一,這兩個人是終極死對頭,再者,兩人在彼此眼中就是犯人,最後,因為演講的人是 V,所以情報頭子就是他說的那個罪人。

如果這三個鏡頭可以說明 V 的演講同時針對兩種不同的對象,那接下來的問題是:演講透過螢幕播放、觀眾看的演講在螢幕中,具有什麼意義?

德希達:電視是自己反對自己的技術

透過電視,或是任何我們現在相關的軟硬體科技設備作為中介而傳遞訊息。但是能夠傳遞出去就表示這個訊息或說這個事物一定需要轉換其實體,這便是精神性或幽靈性的肉身化概念。媒體就屬於這個精神的或是幽靈的傳播,因為肉身在場化必須透過像是電視或我們的手機等媒介才得以完成,肉體或是物質本身無法傳輸,傳輸的必定屬於精神性的事物。但是也因為有這樣的媒體機制(電視等),我們每個人都直接的與上帝活生生的接觸(直播或是現場連線等)。我們每一個人都像是亞伯拉罕一般,擁有這個公開的秘密。而當代遠端科技的發展就使得缺席的能夠在場,不在場的能夠在場,沒有肉身的能夠擁有肉身,這便是虛擬的肉身概念。

所以這個「宗教式的回歸」問題也是類似的,即指出不再擁有宗教的本質、卻擁有宗教的形式的回返,在此德希達就稱為幽靈化或是精神化的過程,而且這個過程總是聯繫到語言和民族國家(État-nation),對立於聯繫到國際。我們在這裡可以看到,媒體所帶來的遠端傳播效力並不是表面的世界化,而是要面向自己的國族和語言認同。這裡就像是電影中,不論是V怪客還是獨裁者都利用電視撥放自己的影像和話語,這個話語和影像都直接性地進入到每個人家裡,甚至到每個人的意識裡。媒體通過電視傳播的是要展現的自我內容,而不是開放的國際化視野。那麼基督宗教在這裡就是鞏固了美國媒體的形式,它傳送福音也傳送耶穌,同時也傳送國族話語。因此這是封閉的歷程,而非開放的或是國際的。

不過,德希達提到電視是自己反對自己的技術,因為電視就是「直播」(Direct、Live)的中介,讓我們藉由它而感覺真實在場,讓我們的覺知經由視覺而馬上能夠「身歷其境」。而數位化這些影像就是加速呈現基督教精神或是虛擬化、幽靈化。媒體或是遠端科技就是「希臘—羅馬—基督教」的霸權的再現型態,這個霸權至今同時是政治的、經濟的和宗教的。因此傳媒科技將信仰放在事物自身之前,人們就不再需要信仰了,只需要觀看(電視)就夠了。觀看就是信仰。

這個觀看就是「信仰的招喚」(appel à la foi),這個事物自身在我們眼前在場,於是這個媒介就是沒有媒介,這便是他們自我反對的方式。電視和遠端科技讓我們和這些遠處事物一起「活著」(live),如同奇蹟一般。但是通過宗教的世俗化和世界化,甚至是電視化或媒體化,宗教傳播已經在電視裡或是各種媒體科技裡面傳播了。電視因此取消自己,因為電視是直播的中介,這個概念就是自我矛盾的,直播怎麼會需要中介呢?同時,現在我們用手機可以點燈和參拜,用虛擬實境可以進到好幾公里外的神廟參觀等等。於是,我們經由傳媒和媒體改宗了,我們建立起更大的國族社群,通過共同語言和共同生活社群,我們開始信仰媒體這個新宗教,媒體將宗教赤裸的呈現給我們,沒有了秘密,我們可以輕易觸碰和觀看宗教或是任何我們想要的內容,一切更為透明也更為遮掩。

電影中,V 怪客揭露的就是政府要遮蔽的,而政府所揭露的一切其實正是要遮蔽那些無法公開的。因此這便是德希達要告訴我們的,科技和媒體暗地裡(卻是明確和清晰地)還是與宗教-政府勾結在一起,這種裙帶的資本主義關係使得國族主義更加擴大,而不是使人更開放的接觸到國際。這也是為何 V 怪客最後放手把決定權交到女主角艾薇那裡,因為它象徵著不再為傳播的影像或是其他任何信仰或意識形態所干擾,而是人民自己的決定,是每一個人擺脫了任何媒介或中介所做的決定。而這樣的決定才是國際的和在場的,而不是幽靈化的。

註釋
2 過肩鏡頭:廣泛用於表示角色的互動,或是角色在注視某物的時候。

※ 本文摘自《哲學家陪你看電影》,原篇名為〈《V 怪客》-德希達《尤其不要記者》/在擺脫了媒體干擾後所做的決定,還會是一樣的嗎?〉,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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