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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香凝;譯/廖桓偉

一九六四年,李小龍已經在加州奧克蘭市成立了他第二間武術學校。他娶了我母親,夫妻倆正在期待他們的第一個小孩,也就是我哥哥──李國豪。

李小龍在西雅圖與奧克蘭開的學校,叫做「振藩國術館」,傳授詠春拳(他年輕時在香港學的武術)的稍微改良版。我說「稍微改良」,是因為當時李小龍打算改良一些技巧,並且進行實驗。

這些改良並沒有跟傳統的基準差太多,就只是腳挪個角度、腰部多動一下、更快啟動以回應對手之類的。大致上李小龍還是在教詠春拳。

但因為他是李小龍,而且才二十四歲,所以行為舉止有些衝動。他反抗傳統武術的程度,令舊金山唐人街的守舊派很頭痛。李小龍會在唐人街的「新聲」戲院(Sun Sing Theater)示範武術,而且他會大聲、傲慢的批評許多中國武術因為動作太累贅而無法進步,還反覆使用「狗屁倒灶的傳統」(classical mess)這個詞來貶低其他功夫門派。接著他會請人上臺跟他切磋,看他們是否能勝過他的技巧。

而且他好像還嫌惹到的人不夠多似的,任何種族、背景的學生他都收。在正統功夫門派的眼中,傳統是必須遵守的。雖然偶爾會有非中國人找到管道學功夫,但絕對沒有開放招生一般民眾的門派。李小龍不尊重、甚至「毀掉」老派作風,令唐人街的傳統主義者無法忍受。

一九六四年末,舊金山唐人街社區向李小龍發出戰帖。他們已經受夠這個膽大包天、作風叛逆的年輕人,所以想盡辦法要讓他閉嘴。他們提議在李小龍於奧克蘭成立的學校進行比武,假如他們推派的代表贏了,李小龍就不能再教拳;假如李小龍贏了,就可以繼續他無拘無束的風格。

李小龍當然接受這項挑戰。他絕對不想讓任何人用這種方式規定他的人生,而且他非常自信自己能贏。他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無論結果如何,他一定會挺身為自己與自己的理念而戰。

這聽起來好像在演電影,卻是我們家的真實生活。我的母親當時已經懷孕幾個月,就坐在旁邊觀戰,陪同她的還有李小龍的好友──助教嚴鏡海。唐人街那群人於一九六四年十一月在李小龍的學校集結,準備比武。他們隨機推派一位代表,雖然武藝高超,但跟這場私人恩怨沒有直接關係。接著他們開始訂規則:不可以挖眼睛,不可以攻擊鼠蹊部、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那樣⋯⋯於是李小龍制止了他們。

沒有規則。

李小龍表示,假如他們真想要威脅他的生計、並且奪走他大半的自我,那就要毫不保留的真打,打到有人倒下或認輸為止,就這樣。唐人街這幫人討論了一陣之後表示同意。於是所有人都往兩旁移動,而李小龍完全不囉嗦,立刻出招。
這場比武確實很「反傳統」,因為雙方交手了幾拳之後,李小龍的對手就落荒而逃,而李小龍則試圖抓住對方,並從後方攻擊。對方為了保命,連傳統技巧都忘了,出拳很草率,甚至有點亂揮。

整場比武只持續了約三分鐘。李小龍的對手趴在地上,而李小龍站在一旁握拳用廣東話大吼:「投不投降?投不投降?」最後對方終於認輸,回答道:「我投降。」

等大家都離開之後,李小龍坐在學校外面的路邊,把頭埋進雙手裡,就像打輸的人一樣,可是他明明就打贏這場比武了。我母親靠近他,問他為什麼看起來這麼難過,他不是應該慶祝嗎?

是啊,他贏了。可是他想到一件事,比勝利後的自我滿足感還強烈。截至目前為止,李小龍在示範武術的時候,都會說出「試著打我」或「試著擋我的拳」之類的話。但他敢這樣慫恿對方,是因為他身在自己的經驗舒適圈裡。也就是說,他多少有預料到這些情境下會發生什麼事;這些情境是受到控制的。但今天這場比武不一樣,讓李小龍受到全新的考驗。

首先,他必須追著對手滿場跑(這在比武中並不常見),讓他氣喘吁吁的。第二,他必須從背後攻擊正在逃跑中的人──這可不是練武之人會練習的情況。最後,他們完全不照傳統的架勢與規矩來,出招沒有節制。雖然這要求是李小龍提的,但他對於後來發生的事情還是沒有完全準備好。

這場比武讓他發現了先前不了解的自己──尤其是生理狀況沒有很好的自己。別誤會我的意思,他身材很好,但他只是因為有練武功才有這種身材,並沒有真正去健身。

這場比武結束後,他清楚了解到傳統的詠春拳訓練,並沒有使他準備好面對「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的情境。雖然他還是贏了,而且沒有失去冷靜,拳拳到肉,但他跟對方都是即興出招,所以他覺得沒有把持好自己,太隨興了。李小龍發現自己還有許多事情要考慮與學習。

這場比武成為李小龍的人生關鍵時刻。假如他當時不夠「放空」,也就是騰出空間來真正評估整個情況,他可能就看不到自己要學的東西了。他大可跟好友嚴鏡海擊掌慶賀,擁抱我媽,出去吃一頓好的,然後跟其他朋友炫耀他怎麼趕走那些唐人街老頭。但如此一來,你現在就可能不認識他,而我也絕對不會寫這本書了。

李小龍並沒有陶醉於勝利的喜悅,而是藉由這場比武得到的教訓,開始了一段漫長的個人旅程。他開始對以下問題感興趣:成為十項全能、身體強壯、創意十足的武術家有什麼意義?釋放自己的極限有什麼意義?還有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成為「流動之人」(fluid human being)有什麼意義?

那場比武之後沒多久,李小龍就開始考慮格鬥的現實面,以及假如不被傳統、規範或特定流派束縛,會有什麼可能性?這算是他武術生涯的最大啟示,也是截拳道的開端。為了表明、證實他對這段新旅程是認真的,他找上自己的好友兼學生──李鴻新,請對方為自己打造一樣東西。

他畫了一張迷你墓碑的草圖,寄給李鴻新,並請他在墓碑刻上這句話:「紀念一位曾被狗屁倒灶的傳統,填滿與扭曲的流動之人。」這個墓碑提醒李小龍,象徵受限且僵化的傳統方法必須「死」,他才能重新站起來,恢復原本流動的自己。它也提醒李小龍,要像流水一般往前進。

研究自己的經驗

截拳道與李小龍的人生都有一個核心要求:「研究自己的經驗。拒絕沒用的、接受有用的,再加上真正屬於自己的。」
正如本章開頭的故事一樣,李小龍接收了奧克蘭那場比武的所有經驗,而這是非常重要的。假如他打贏之後對某些方面感到苦惱,卻沒放在心上,想等到日後再說(或根本就忘了,人經常這樣),他就錯過了成長與改進的大好機會。但正因為他非常認真留意這整段經驗(尤其是讓他苦惱的部分),他才能研創新的武術流派與哲學,進而改變了全球的武術風貌。

雖然李小龍為我們舉了一個傑出的例子,但請記得,本書的重點是你,以及你的人生路線與方向。李小龍的人生故事已經寫完了,而你的還在繼續,不過他可以當你的絕佳嚮導。事實上他自己就說過:

請記住,我不是老師;我只能充當迷途旅人的路標。該往哪個方向走是由你決定的。我可以提供經驗,但絕非結論,所以就算我說了什麼話,你還是要澈底審視之。我或許能喚醒你的意識,幫你發現與檢視問題。好老師的功能是指點方向,而不是給予真相。

※ 本文摘自《Be Water, My Friend 似水無形,李小龍的人生哲學》,原篇名為〈別只想當師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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