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鴻基

清水小學畢業後,不僅他父親,小城裡幾乎所有的父母都認為,小城交通不便,腹地窄狹,工商沒落,小孩發展機會不大,又城鄉差距,鄉下學校裡的教育資源、教育水平遠不如大城裡的學校,無論升學或就業,年輕人都該設法前往隔座山的大城市去發展。

小城裡有能力的家庭早早都搬走了,書念得好的年輕人接著也陸續離開。清水學業成績差強人意,小學畢業後,就被他父親安排到大城裡去念初中。小城居民一代代遵循著如此仿如命定的漂移動線,後山到山前,就學到就業。離鄉的年輕人,少小離家,大包小包盤山過嶺,放在口袋裡的車票幾乎都是有去無回的單程票。

清水進入大城裡的學校就讀,課業要求果然嚴格許多,究竟鄉下來的孩子,功課逐漸有了壓力。下課時,好幾次被教數學的導師叫去講桌前暗示:「要不要來參加補習。」老師意思很清楚,若不去他在校外開的家教班補習,學校成績恐怕會跟不上。清水寫信問父親,他父親簡單幾個字回應:「提供你去大城市念書,開銷已經很大,學費和生活費以外,其他的都不可能再擠出任何一塊錢。」

短短幾個字的回信,清水反覆讀了幾遍,但老師也幾遍找他講話,甚至明白說:「不來補習,功課恐怕過不了關,不來補習的話,全班平均成績排名若是退步,就是被你拖垮,不要當害群之馬。」清水知道,下課後全班同學都會去老師開的家教班繼續上課,只有他離群在外。每天上學,看著老師和同學們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冷淡;每次放學,他把父親的信拿出來再讀一遍;他並不是不明白,讀再多遍也改變不了他在班上如孤魂野鬼般飄來飄去的地位。

小城的那個家,那片黑色屋頂,感覺越來越縹緲虛無,遙遠到彷彿不曾存在。

小城裡原本過得好好的,學校成績也不算差,來到大城後,清水在適應上顯然出了狀況。十三歲的尷尬年紀,又離鄉背井寄人籬下,清水個性原本敏感,來到大城裡生活不過幾個月,像是初初離開巢穴的刺蝟,經常豎起全身棘刺,也時常聽見周邊眾親友的話中之話,無論有心或無意,語意只要不帶善意,他立即就能敏感分辨。

清水的父母,感情出了問題,常有爭執,當他們不合吵架的消息傳到大城裡來,時常被清水寄宿的父系親友們拿來談笑和批評,他們批評清水的父親就算了,但嘲笑清水的母親可是一點也不客氣,清水好幾次聽見講他母親是「連查埔人都抓不住的無路用查某人」。如果是親友長輩們的閒言閒語也就算了,有一次,清水聽見比他小五歲的表弟指名道姓學著大人語調講他母親,「倒在路邊給人幹好了。」

清水握緊拳頭想揍過去,但即時踩了煞車,他顧慮的是這一拳下去寄人籬下的現實就是無家可歸。清水覺得窩囊,母親都保護不了,他想回去小城,但就算有機會回去,小城家裡也已經完全不同。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退回自己齷齪、窩囊的內心洞穴裡去。

小城再也回不去了,沒多久,清水得知父親外遇父母離異的消息。清水心裡儘管著急,但他受困在大城裡動彈不得。沒幾天,清水收到小學學歷的母親這輩子寫給他唯一的一封信,信裡大概說明,離婚後清水的監護權不得已歸屬於父親,最後,信裡歪歪斜斜幾行字寫道:「無論天涯海角,你永遠是我的孩子。」

圓滿到破碎,遙遠那個家的所有衝突以及母親的悲傷,清水都不在場。即使他想要站在母親這一邊,想為她講幾句公道話或安慰她幾句,如此簡單的心意,也都因為大小城的現實距離和他窮學生身分而無法如願。從鄉下嫁來小城的母親個性溫弱,從小清水就聽過不少父系親族背對著她說東道西的。記得有次父親跟流行買了一臺洗衣機,結果是母親被罵得最慘,家族長輩們責怪母親「懶屍」,罵母親「討債」。這次他父母的糾紛,分明是父親風流又脾氣暴躁種下的禍,但受責怪的竟然是母親。這樣的不公平對待,他母親可以一忍再忍,清水好像也只能跟著忍受。

小城又傳來消息,母親被父親和外面那個女人聯手毆打。清水身上只有公車票和當天午餐的零用錢,他買不起一張回去小城的車票。他只能蹺課在外頭一邊走一邊掉眼淚,茫然走了一整天,他恨自己沒有用,恨自己完全出不了力也幫不上忙。所有的悲傷都隔著距離並逐漸轉化成內傷,從此一輩子與他糾纏。

後來,清水的父親帶那個女人開車到大城裡來,順便來看他或是想宣示什麼吧,他父親當面要他稱呼那女人「阿姨」。他對著他父親的車子吐了一口口水後轉身跑開。他父親從車裡抽出一根換輪胎用的扳手從後追來。知道追不上,他父親將扳手朝他扔了過來。板手從清水耳側掠過,鏗鏘一響落在他前方一步之外。

從此,父親寄來的生活費變得斷斷續續。無家可回的清水,像個被放棄的人。午餐若餓得慌,就去福利社看看櫥窗裡的麵包想像午餐,就這樣養成了不吃中餐的習慣。一年一度的生日,才捨得花錢給自己買顆紅豆麵包,躲在教室長廊角落,一口一口慢慢品嘗。學校儀容檢查,要理頭髮,清水伸手跟寄宿的親戚要,結果是:「你爸這個月又沒寄錢來,你憑什麼要錢?」

「憑什麼要錢?」清水記住了這句話。從此放學後,為了省下幾塊錢公車票費用,另外也是不想太早回去態度變化太明顯的親戚家,他每天沿著大城市河畔行走,或漫無目的在街上閒逛,直到天黑透了才走回寄宿的親戚家。

原本就內向敏感的清水,不再隨意顯露他的情緒,所有心事漸漸習慣放在心底。河邊漫步時,有次看見河面映著一輪明月,一路陪著他,清水想起那回不去的小城,回不去的家,想起母親,想起那一片如黑色浪濤的家園。

切割和迷路

沒有家,如同沒有退路。

清水曾經動過念頭,不如就隨遇而安四處漂泊吧。但他又隱隱明白,自我放逐將如同自我放棄,他的敏感讓他清楚看見,新鮮到腐敗不過是短短過程,放蕩的生活很快就會把生存意志給瓦解掉,他也看到了,放手後失速墜落的後果。
無論如何他必須先撐住自己。

儘管清水有這樣的認知,但年紀輕,歷練不足,自理自療能力畢竟有限。他只能暫且在他心中築起一道厚重的銅牆鐵壁,將這些難以逃避的紛攘瑣碎阻擋在牆後,暫時阻斷這些累積且糾纏在他心底的傷痛。

隔離掉回不了家的悲傷,關閉對家的認知與眷戀,切除曾經信賴的親情。為了在大城市裡繼續生存,他必要將這些傷痛埋藏到更深更深的內裡。體質原本敏感的清水變得極其敏銳,但他曉得,必要假裝,必要讓自己遲鈍一點。他心思靈活,但這一刻起,他必須讓人以為他只是「年輕不懂事」。這樣的自我處置,使得清水習慣與人保持距離,他幾乎無法敞開心胸與人談心,或是與人交往,他幾乎完全失去對人的熱情,有的話也只是禮貌性的表面應對。

他習慣獨來獨往,幾乎沒有朋友。

清水變成是個很能承受但話不多的年輕人,清水成長的每個階段都有人說他:「為什麼都不講話?」「惦惦三碗公呢?」「你少年老成啊。」「這種人心機重、城府深。」「為什麼都不解釋?」同樣體質敏感的人則會說他:「其實很冷。」

面對這些質疑或玩笑話,清水始終保持微笑,這也是他對外的標準回應。他待人依舊謙和誠懇,他寧願被當作呆、當成傻、當成個性彆扭如何也大方不起來的朽木或糞土之牆,也不願意與人因為更進一步關係而給自己帶來需要不停解釋的麻煩。他知道,要解釋的話三天三夜也講不乾淨。事實上,不只是清水,誰也沒有能力將造成自己眼前這副模樣的來龍去脈給講清楚吧。

所以乾脆不講。

好像也只能暫時這樣子平衡自己,暫時這樣子面對冷暖不定的人世。也算是幸運,清水避重就輕不與人爭的處世態度,讓他在擁擠競爭的城市環境中,善於閃躲無關緊要的閒雜事務,而成為那種抓住事情重點然後埋頭耕耘直到踩穩自己的人。

無論如何,清水終於抓住了一道在複雜人世中自處的幸運浮木,並且一步步摸索大城市裡的生存模式。以為力爭上游是離鄉背井的鄉下人進城發展的必要態度,至於寄人籬下的人情冷暖就當成是隨季節流轉氣溫上上下下的自然變化吧,童年生長的小城記憶就把它留根線頭浮在回憶大海的邊緣角落,破碎的家不過是不小心敲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黑色海灣不過是因為夢、因為想像而存在,屋頂夢和飛翔夢根本是留在生命底層殘存的一點點浪漫。

清水切割得很好,學會了將這些盤纏在生命根底的悲傷記憶,以及後來隨著歲月攀附上來的煩惱瑣碎,挖個坑,甚至挖個豎井,將所有這些,一層又一層仿如整理過的資料,埋藏在暫且不傷身的安全距離以外。

學會了變竅變通的道理後,也因為認真,清水很快踩穩了第一步;然後邁向第二步。

不管升學或就業,算是符合了鄉下人進城力爭上游後的基本標準。

離開學校後,清水很快找到一份倉儲管理的工作。這是一份穩定的工作,更重要的是,這是一份只要安分守己,只要不在乎升遷,只要不出意外狀況,只要埋頭苦幹,不需要講太多話,也不需要太顯露自己的工作。

風水輪流轉,清水就業那些年,恰逢全球生產板塊位移,島嶼經濟起飛,產業一片大好。公司賺了錢,除了年終加發三個半月獎金外,還辦了一趟員工國外旅遊。

第一次出國旅行,那天他們來到德國紐倫堡,晚餐後,清水獨自外出散步。興致好,清水隨興多走了幾條街。他感到意外,相較於自己生活一輩子的城市,這裡的建築物、街道、店家以及在街道上行走的人完全不同,原來同個時間裡有個這樣的平行世界存在。一路貪看街景忘了時間,偶然回頭時,忽而一陣恍然,街景竟然完全陌生。

清水一時心慌,回頭找不到自己曾經走過的、記得的任何蛛絲馬跡。直到一輛雙節公車與他交錯而過,他才想起,住的飯店門口有這班公車。當下他直覺判斷,只要回頭跟上這班公車,應該就能回到住宿的飯店。他即刻在陌生的街道上尾隨這輛公車,跑了起來。

※ 本文摘自《最後的海上獵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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