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威廉.薩默塞特.毛姆;譯/孫戈

接下來幾年寫的小說我就不一一介紹了。先談《克拉多克夫人》,這部作品很受歡迎,最近還收錄到我的作品精選中。有兩部戲劇沒有上演,所以把它們改編成小說。這種行徑有點不道德,因此有段時間,我一直感到良心不安。其實當時我應該設法壓抑那些念頭,現在我才知道那是沒必要的罪惡感。就連偉大的作家也寫過很多很差勁的作品。巴爾扎克有很多作品都沒收進他的巨著《人間喜劇》,而且裡頭有一些平庸的故事和散文,只有學生才會費心去讀。

作家儘管放心,他不想承認的作品,讀者也一定會忘記。我有一部作品只是為了賺錢而寫的,這樣才能應付我隔年的開銷。還有一次,我迷上了一位熱愛時尚的年輕女子,但我被狠狠拒絕了,因為有一位富商也在追求她。她膚淺的靈魂渴望著奢華的生活,而我除了真心和幽默感,沒什麼可以給她。我決定寫一本書,讓我賺上三四百英鎊,好跟我的情敵較勁。可見那個女子有多吸引人了!

但即使我日以繼夜創作,還是要花很長得時間才能完成。要等到出版後好幾個月,出版商才會付稿費。收到那筆錢時,我的熱情已經熄滅了;我還以為自己會永遠愛她。我不再有任何想望,原本我打算滿足她所有的要求,但後來我把錢拿去埃及遊玩了。

這兩部作品是個例外。成為職業作家後,我頭十年所寫的作品,都是用來訓練自己的寫作功力。這是職業作家的宿命。他必須先放棄大眾市場,才能學到精湛的寫作技巧。一開始,他靠本能來寫作,雖然腦子裡滿是各種題材,卻沒有編寫的技巧。他缺乏創作經驗,也沒有人指導,不知該如何充分發揮自己的潛力。寫完最後一章後,他還得找人出版,一來是為了賺版稅餬口,二來是為了自我評量。小說付梓之後,作家才會知道它的整體樣貌。在朋友和評論者的批評與建議中,他才能發現自己的錯誤。

據說,莫泊桑不論寫了什麼,都會先呈給福樓拜看。他寫了好幾年,福樓拜才允許他公開發表。全世界現在都知道,那部偉大的處女作就是《羊脂球》。但莫泊桑的情況比較特殊,他在公家單位有個閒差,既能維持生計,又有餘暇能從事寫作。很少人有那種耐心,到最後一刻才把作品送到讀者面前碰運氣。況且,想要有福樓拜這種負責而高明的老師,更只能靠運氣。一般來說,要等到有豐富的知識與經歷、培養好各種寫作技巧才開始寫作,那等於在浪費時間,因為生活中有太多可利用的題材了。

有時我會後悔想著,要是當初運氣沒那麼好,第一本作品乏人問津,那現在我應該還繼續在醫院工作。那時我已獲得正式聘用,準備到各個地區當醫療助理,以獲得大量的實務經驗。或者說,如果我第一部作品賣得很差,我也許會更努力地自我磨練,好帶著更完美的作品踏入文學界。

除此之外,我也沒有老師,所以我浪費了許多心力在錯誤的方向上前進。我是有認識幾位文人,但那時我已經體認到,和他們當朋友很愉快,但對寫作無益。而且,我的個性害羞、高傲又缺乏自信,所以不願去求取他們的忠告。我研究的法國小說家比英國小說家還多。我先從莫泊桑身上學到各種技巧與觀念,再接著深入探索司湯達、巴爾扎克、龔固爾兄弟、福樓拜以及法朗士等大師的作品。

我嘗試過各種實驗,以創造新奇的效果。我熱切追求各種人生經驗。通常小說家會找幾個人來取樣,描寫他們心路歷程或者遭遇。但世上還有各式各樣的人,也有許多新鮮事。因此,這種方法反映的現實情況很片面。我有不同的生活圈,而且彼此沒有交集。如果有人能同時處理各個故事(在某時期的不同圈子裡發生),那就可以創造出更真實的生活圖景。我總會試著納入更多的角色,並為他們設計獨立的故事。透過非常細微的線索(比如一位老婦,她認識各個重要的角色),這些故事就能串在一起。因此我創作了《旋轉木馬》(The Merry-Go-Round)一書。

這本書很荒謬。當時我受到十九世紀末唯美學派的影響,把每個人都寫得很華美,劇情緊湊、文風也很做作。最大的問題在於,它缺少連貫的線索,無法循序引導讀者的注意力。當中幾個故事的比重也不一樣。觀眾的注意力很難集中,毫無關係的角色接連上場,令人感到厭煩。我失敗了。要串起劇情,方法其實很簡單:透過單一一個敘事者的視角去看不同的事件與人物。這就是沿用了好幾百年的自傳體小說,而亨利.詹姆斯更是箇中翹楚。他把「我」寫作「他」,把無所不知的全能敘事者變成一知半解的參與者。透過這種簡單的技法,故事就能變得完整而逼真。

※ 本文摘自毛姆文學課》,原篇名為〈創作者需要老師和讀者底芭蕾舞〉,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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