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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眼睛看到的,我感覺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她拿著香

文/張嘉祥

我有時候會在回憶中看見自己站在一座山頭上,在一座村庄裡面,奇怪的是這裡的一切都和火燒庄很像,道路、房子、雜貨店、五穀王廟,我還找到自己家的那間金紙鋪,很奇怪,門口的店面明明已經收起來了,在回憶裡它又出現,我聞到金紙和銀紙疊滿空間的味道,想起阿爸,阿爸也真的坐在金紙鋪裡面泡茶,旁邊有兩位我不認識的伯伯,阿爸看到我來很高興:「阿惠,天氣冷,妳先來哈一杯熟茶,這位是陳伯伯,都蹛佇火燒庄五穀王公園遐,今仔日拄好來買金;啊這位是盧醫生,蹛過一陣仔咱遮,後來伊厝內的人來揣伊,都搬轉去啊,今仔日來揣阿爸開講。」

我跟兩位伯伯打招呼,陳伯伯說叫他「阿華伯仔」就好,他常常在火燒庄看到我,覺得我很孝順;另一位盧醫生說叫他「阿欽伯仔」,又說很感謝我的照顧。我覺得疑惑,我第一次跟阿欽伯仔見面,哪有照顧他?

遠遠傳來吊扇轉動的聲音,就聽到阿爸說:「阿惠,有閒才轉來都好,妳來一逝傷忝,緊轉去歇睏。」

吊扇的聲音就在耳邊,我從床上起來,很確定自己沒有睡著,嘴巴裡還有剛剛哈熟茶的味道。看見阿爸的這天,我記得是國中一年級下學期的第一天開學,那陣子我的身體正在歷經變化,一個多禮拜後的早晨,我準備要去上學,一起床就發現褲子和床上有血,我知道那是月經,國小六年級的時候老師就有講過,有些同學來得比較早,六年級就有聽說她們在討論,阿媽還沒去火車站上班,趕快去 7-11 幫我買了一包衛生棉。

從那陣子開始,吊扇的聲音不再只會出現在房間,有次我和隔壁𥴊𥴊仔店小孫子騎腳踏車上學,突然就會聽到吊扇的聲音,感覺到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她拿著香,這很奇怪,我還是看得到每天上下學的馬路,也知道自己正在騎腳踏車,甚至能停紅綠燈跟閃避車輛,但是我就是能感覺到一些畫面,那不是眼睛看到的,但是聲音很明顯,那個女人說:

「(上香)阿欽,我知影你是袂閣轉來矣。我有聽著你佇厝外哭規暝的聲,彼工你轉來,規身軀全全血,胸坎的血空足驚人(kiann–lâng),你覆佇桌仔頂哭,彼陣,我就知影你袂閣轉來矣。咱的屘囝(ban-kiánn)有一暗共我講,伊看著阿爸徛佇蠓罩外口,彼陣,我閣較知影,你是永遠永遠袂閣轉來矣。

我毋是古早彼款苦情的查某人,你胸坎前的批我有看矣,喪葬費用三仟箍我已經還(hâinn)矣。你就萬事放下,厝內大大細細現此時攏平安平靜。我想無,咱愛當時才毋免驚死踮機關銃口?

阿欽,三牲四果,就來鑒納(kàm-la̍p),一路平安。」

那個女人的話一說完就消失,我嘗試過跟那些聲音對話,但那些聲音都無知無覺,就好像那是一段以前被錄下的聲音,一直到這個時候,剛好我轉到了某個頻道,剛好聽見聲音的播出一樣,我就像是內建了一台收音機吧。我沒有跟阿媽或是任何人講過這些,我開始強烈地察覺到我跟其他人不太一樣,那讓我覺得孤獨,我只想跟其他人一樣就好,其他人不會像一台收音機,突然聽到不存在的聲音,突然看到不存在的畫面,而且我分不清楚那些聲音跟畫面到底是虛幻還是真實的?

有一種課本打開時,吊扇聲幾乎是貼在耳邊作響

於是我決定要把那些聲音跟畫面一律當作幻覺,吊扇的聲音響起時,所有的感知就都是虛幻的。我很努力地去觀察正常的女孩子該怎麼進行聊天,我也喜歡讓自己陷在國文課本或數學題裡面,每當我聚精會神在算數學或閱讀的時候,吊扇的聲音就不太會來煩我,但有一種課本例外,上歷史課的時候如果是講秦漢宋元明清就沒什麼影響,但國三的時候,我們歷史課即將進入尾聲,大概剩下兩堂課歷史課就要結束,課本上出現台灣的歷史,薄薄的不太多,講到二二八、陳澄波這幾個名詞、人名的時候,吊扇的聲音幾乎是貼在耳邊作響,我馬上把課本合起來,舉手跟老師說我身體不舒服,要去保健室一趟,我也真的走到保健室,問護士阿姨能不能讓我在病床上躺一下,我跟護士阿姨說月經來,身體不舒服。躺在病床上,吊扇的聲音更大,有個男人的聲音傳過來:

「自一九四七年開始,一直到解嚴(kái-giâm)44。阮庄仔外有一條橋,夜官巡場的時陣,攏會對彼條橋過,過橋了後……」

我再度看見山頭上那個村庄,我走到五穀王廟的位置,發現廟的名字不是五穀王廟,反而變成「夜官大士」,我走進廟裡面,廟中的一切擺設都和火燒庄的五穀王廟一樣,但是主神神農大帝不見,變成一尊穿黑紗、形象介於觀音和媽祖之間的神像。忽然我聽到阿爸的聲音:「阿惠,妳閣愛上課,緊去上課。」

已經是下課時間,我坐在病床邊,覺得一切都糟透。回去上課,撐到放學,回去的路上𥴊仔店的小孫子嘰嘰喳喳講個不停,我好羨慕他有這麼多精力,尤其他似乎沒發現自己和其他人有什麼不一樣。我記得小時候在後壁河溝那次,𥴊仔店的小孫子向田裡面的東西打招呼,他問我有沒有看見?我很想跟他說只有我跟你看得見,但他完全沒有意識到田裡的東西不是人,雖然逆著陽光,我還是能感覺到祂的目光在我們身上,祂用腳尖立在水泥柱上隨風擺動,我不知道是惡意或善意,我只想快點回家。

那時候阿媽在火車站上班,工作很穩定,我也不想破壞這份平穩的狀態和生活,下學期就要考基測,阿媽從來不會擔心我的功課,我也發覺除了那些幻聽幻覺,我和正常人沒有什麼分別。基測我沒有考得特別好也沒有特別差,分數有在自己的預設目標之內,𥴊仔店的小孫子考得很糟,被他阿母逼著要考第二次,送去重考的營隊,我想他會在營隊看見他以為真實存在的朋友。

我開始想接下來的暑假要幹麼,從國一下開始,我和𥴊仔店的小孫子就沒那麼常玩在一起,他還沒有分清楚真實跟虛幻的界線,感覺不到痛苦,也讓我羨慕。暑假我開始去學跳舞、學畫畫,我舞跳得很笨拙,畫畫也抓不太到神韻,但我很喜歡畫畫,或者說看畫。我開始會去嘉義市的美術館坐一整天,拿著一張空白的紙照著描,我喜歡感受跟想像最初畫的人是帶著什麼心情、筆觸力道去畫的,而且這個過程中吊扇的聲音完全不會來打擾我,我在安靜的美術館真正得到安靜。

但是那個暑徦只要躺在床上,我都會聽見吊扇的聲音,租在樓上的大學生姐姐因為暑假的關係回去了,不然我想她也會聽見聲音大得嚇人的吊扇轉動的聲音。有時候吊扇的聲音轉一轉就讓我睡去,有時候則不是,我好像被強迫去參與誰的事件現場,整夜都不得安寧。

幫阿欽伯仔傳話

暑假有天夜裡吊扇的聲音又響起,格格地響。我突然走到一間我完全沒去過的大宅院,我這次看見有個女人拿著三炷香在默禱:

「……阿欽,三牲四果,就來鑒納(kàm-la̍p),一路平安。」

她穿著一身米色碎花洋裝,身前有一桌供品,她的身後是正廳,廳中的神明已經被請下來,側邊擺了長桌跟那種很難坐、有扶手的木頭椅子,一個小男孩正坐在椅子上,吃著長桌上的午飯,吃到一半,他看見我:「妳是誰?敢是欲我去揣阿爸?」

我剛要說:我毋捌恁爸。就看見正廳的側門走進阿欽伯仔,阿欽伯仔笑笑跟我說:「阿惠,麻煩妳,幫我共阮囝講妳會伊去看我。」

「啊?啥?」

小男孩誤會我在跟他講話。

「我阿爸啊!佇遐。」用手指過去正廳中央的牌位。

阿欽伯仔有些不好意思:「彼是我啦,怹這馬攏聽袂著我,嘛看袂著我。」

我突然理解阿欽伯仔的狀態。就跟小男孩說:「我叫阿惠,是阿欽伯仔叫我來恁去看伊。」

「真的喔!阿母!阿母!阿爸叫人來咱去看伊啦!」

小男孩這一叫,那個女人才發現我站在屋內。

「唉呦……請問妳是……?」

我看向阿欽伯仔,阿欽伯仔說她是他的妻子林秀媚,跟她說我是他的學生就可以。

「秀媚先生娘,我是阿欽伯…… 盧先生的學生,先生伊有教過我一段時間。」

阿欽伯仔邊在我旁邊說,有東西託我拿給她。

「是按呢啦,先生之前我物件囥佇我遮,先生有吩咐叫我提來還。」

「啊是啥物物件?」秀媚有些疑惑地看著我。

是啥物物件?我看向阿欽伯仔。阿欽伯仔指著正廳原本供奉祖先位置,上方的梁柱,說他有藏錢在上面。

「歹勢……敢有樓梯會使借?」

我爬上樓梯,在梁柱上方找到一條手帕,裡面包著金項鍊跟金戒指。我下樓梯交給林秀媚。阿欽伯仔跟我說裡面是他藏起來,讓家裡急用的時候可以拿去賣的金子,那條手帕是林秀媚送給他的。

「先生共我講這條手巾仔是先生娘送予伊的,內底的金仔是欲予厝內急用的……」

「……妳……妳到底是誰?敢是伊外口的查某?!」

「我毋是啦,真正毋是……是阮阿爸熟似盧先生,妳若毋信……」

阿欽伯仔共我講,妳綴著我來念:「我這一生唯一遺憾的是,無盡著丈夫的責任,好好愛妳,但這是『宿命』我無可奈何!我會深深甲妳攬住,我深愛的妳,我的形影,就欲離別今世……」

林秀媚一聽到我念的這段話眼淚就開始掉。

「妳……」

我看向阿欽伯仔,再看向林秀媚:「是阿欽伯仔愛我共妳講的,伊都佇遮……」

我還沒說完話,吊扇的聲音又響起,我的視線又開始模糊變黑,最後只記得林秀媚好像看到誰出現的表情。

我回過神,已經天亮,我很清楚那不是夢,我手裡面還留有梁柱間的灰塵,但我也不會想相信那是真實的。上高中之後,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忙碌,我參加社團、忙著念書考試,夜裡有時候還是會聽到吊扇的轉動聲,但我覺得自己開始有辦法區分這一切,我把吊扇出現的時段盡量控制在夜裡,夜裡的就歸夜裡發生,白天我就還是正常的周美惠。

註釋
43 神奇磨菇:psilocybin mushroom,致幻性蕈類。通常被稱為魔力蘑菇或迷幻蘑菇。
44 解嚴:意指解除戒嚴令。《台灣省戒嚴令》於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日生效,至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由總統蔣經國宣布解除戒嚴令,戒嚴總長三十八年五十六天。

※ 本文摘自《夜官巡場Iā-Kuan Sûn-Tiûnn》,原篇名為〈周美惠說〉,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