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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愁是散落的,遇見操著流利台語的攤販總忍不住多聊幾句

文/威廉

剛到臺北那年,沒什麼朋友,緊緊巴著老同學不放,膽量小,不敢跟不認識的人住,和高中死黨合租一間雅房,但我們同校不同系,能遇到的時間不多。後來他順利脫單,常住在女朋友家,兩人的交集就剩他回家換衣服,而我剛好沒課的那一、兩個小時。

不曉得是怎麼了,自從搬來臺北就很常失眠。我們住在華廈頂樓,亦是那區住宅的制高點,背對著陽明山,八樓高的視野還算遼闊,城市裡很難看見星星,而我卻能夠收藏一片星空跟燈火,被光芒簇擁的安定感,是那段時日沒跟別人提過的寶藏。

另外兩位室友是上班族,早已脫離學生的作息,總不可能敲他們的房門喊無聊,只好在深夜上聊天室跟陌生人搭聊,瞎取暱稱,年紀設定成社會人士,卻說著學齡階段的煩惱。一到假日更慌,慌到受不了,我便搭捷運出發淡水,每一站都下車,為了省錢不出站,在等車的月臺走走看看,聽著音樂、假裝等人、再看看時間,神情佯裝漠不在乎,只有惆悵的心情是真的。

平時騎車上課,偶爾時間寬裕便改搭公車,但就只是偶爾,純粹消磨時間,無人等候的家幾點回去都無妨。每天刻意走不同的路線回家,當時沒有智慧型手機,即便有地圖我也分不清東南西北,迷路正是一場冒險,讓生活多點起伏。

無意間走過芝玉路,不過幾百公尺的蜿蜒,過渡在陽明山跟山下的住宅區之間,單向小路帶我穿越到不同維度,風光靜止在五零年代的臺灣農村。臺北市區鮮少看到紅磚瓦牆的四合院建築,有也早成了古蹟,這幾棟老宅的存在格外醒目。老人在自家門口曬棉被跟菜乾,微風撩撥著稻穗和堆肥氣味,我刻意把車速放慢,確認不是心傷過頭出現幻覺。

某天晚上,室友說:「房東要把房子收回去給小孩住,我們只能住到下個月。」同住的死黨很快地找到新住處,而我拖到最後一天才搬空。那陣子,改成散步回家,有時會蹲在路旁觀察山上引下來的溪水,很想知道它將往哪裡流去。

爺爺奶奶過世得早,我老懷念那段住在鄉下的日子,每當被爸媽責罵,受盡委屈的時候就想回去躲一躲。回憶過往是人心的防衛機制,特別在被現實狠狠傷過的時候,就想回到原生環境安心待著,哪怕想想都好。一雙腳走遍四方,但心裡真正的家卻很難再回去,被工作絆住,被情感牽累,說走就走不容易,一個人向著未來難免膽怯,想家又必須藏得不著痕跡。

在陌生裡撞見熟悉,是異鄉人獨享的浪漫,鄉愁是流動的,是散落的,是常駐心頭的,而非缺了一角的遺憾。想家的時候我會騎著單車往西區的大稻埕走,那是舊時臺北的心臟,跳動頻率像極了臺南,正中午坐在慈祐宮的廟口吃炒米粉跟豬腳湯,享受陽光的溫暖,遇見操著流利臺語的攤販總會忍不住多聊幾句。

再到永樂市場,點一碗杏仁露當作飯後甜點,這一帶的小吃很能解饞,好不容易吃到道地的碗粿,焦糖色的粉漿浮著香菇、瘦肉、蛋黃跟蝦仁,鹹甜醬汁加蒜泥是標準的臺南口味。果不其然老闆夫婦是同鄉,海派個性讓我念念不忘。年後再去卻撲了個空,發現攤子早已頂讓,於是向隔壁的魚羹老店打聽,熱情招呼我的阿姨說:「他們退休去遊山玩水了。」

在臺北前後住了快二十年,終究如魚得水,但總覺得取代不了故鄉臺南。直到飛遠,在另一個國度醒來,才知道它是我想念的地方,也是家。

※ 本文摘自《我忙著孤獨》,原篇名為〈鄉愁是流動的〉,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