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佳怡

無論做什麼有關人生光明面的好事,彷彿都有應該達成的藝術境界。收納有收納的藝術,溝通也有溝通的藝術,相關議題幾乎都能被歸納為生活風格;然而要是換作人生陰暗面,似乎就直接成為「藝術」,我們不大說傷心有傷心的藝術、悲劇有悲劇的藝術、殺人有殺人的藝術……就算真有,大概也就直接說是「藝術」。你會在藝術作品裡看到扭曲的人性姿態開出扭曲的花,或許流淚、或許讚嘆,但無人會將其視為一種生活風格。

那麼獨居究竟是不是一種藝術?可以確定的是,相對於收納,我很少在生活風格書區看到有關獨居藝術的書。

或許應該先問的是:獨居究竟是什麼意思?

獨居不只是擁有自己的房間,不只是短暫的平靜。獨居是以一個人為經濟單位,住在以單人概念設計的空間內;空間內或許配置一間客房,但擺設簡潔,明確消除了所有生活氣息,只靠主人的設計感提醒來客此處仍非旅店。

獨居是明確知道該如何煮一人份量的吃食,或者一次煮完一周份量的吃食;獨居是將一盒蛋與一包火腿放大成更長的時間單位,或在午夜夢迴時驚醒,以為這次又忘了在保存期限前喝完牛奶。

獨居是輪流坐在沙發兩側,以免哪裡失去彈性,哪裡又有更多凹陷;獨居卻也是任由雙人床微微傾斜,任由傾斜成為一種正當的平衡。

獨居是自然開始注意周遭的聲息,但不是因為寂寞,而是想要獲得樂趣;獨居會讓你開始更注意電影與音樂的音量,偶爾卻又想像自己正被某人聆聽,因而覺得有趣,但此想法稍縱即逝,你從來沒有想要驗證的意思。

獨居像一個故事:你在凌晨四點時獨自開車回家,發現無人的路上有一台摩托車,上面擁擠坐了三位成年人;在微亮的天光中,他們身穿深色衣服,頭上戴了型號一致的大紅色安全帽,個個臉色漠然。如果身旁有人,你或許會指給對方看,兩人一同覺得畫面詭譎、有趣;但因為你獨自一人,於是沉默中深信自己遇見了陰陽界間游動的鬼魂,直到再次轉述時,那場景已經發展成有頭有尾的故事。

有些事情分享給別人後,叫作生活,要是分享給自己,可能就成了藝術。

《愛情女人》中,平路老師曾提到,「有人說過,對藝術作品最高的禮讚正在它激起創作的慾望。讀了別人的作品,於是,你也拿起所熟知的創作工具,譬如筆,寫下去……」

如果參照這項定義,獨居本身就是一項藝術作品。你於其中目睹一切,將話語貯存,等到自己都聽熟之後才適當吐露;然而即便你無意創作,吐露的也是創作的慾望,也是一道乾淨、簡練、瞬間越過陰陽界的痕跡。

於是想到最後,獨居其實應該代表歡迎來客,卻不等待;獨居代表沉默,卻不寂寞。獨居是隨時可能結束的狀態,卻不盼望結束。獨居本身沒有什麼藝術,充其量就是劃定個體界線的一次考驗,而考驗都一樣:如果平常就準備得好,考驗本身無足輕重;如果平常就準備得好,你的所有吐露都是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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