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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湯姆.邵恩;譯/但唐謨、黃政淵

他常常睡到下午一、兩點,發現自己處在半夢半醒的愉悅、迷茫狀態,而且可以作「清醒夢」,也就是能意識到自己在作夢,並改變、控制夢的進展。「我記得有一些清醒夢是桌上有本書,我去看那本書,還可以閱讀文字,甚至還是有意義的文字。也就是說,我正在寫這本書,但同時也在讀這本書。這是很驚人的現象,你能建構自己正在體驗的夢境。另一件讓我著迷的事,是時間的扭曲,你知道的,作夢可能只用了幾秒鐘,但在夢裡感覺過了更久的時間。這就像是在探索迷人的積木。

這些年來,在不同的作品裡會有些小面向,不是整部電影,而是一些小東西,會在我的夢裡浮現或解決。有時候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但有時候,我的夢會影響我選擇怎麼講故事。我是在夢中第一次想到《黑暗騎士》三部曲的結局:某人在蝙蝠洞裡接替了蝙蝠俠。電影與我們的夢有種難以講清楚的關係,但是在夢中,你的人生經驗會幫你推斷出一些事情。你在度過人生或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時候,總希望建立連結,並發現對你隱藏起來的東西。我想這就是電影為我們做的事。電影就是如夢的體驗。」

這本小說影響了《全面啟動》

差不多在這段時間,他第一次讀了波赫士的《環形廢墟》(The Circular Ruins),這是日後影響《全面啟動》的兩篇小說之一。另一篇是《祕密奇蹟》,故事講述捷克作家面對行刑隊的子彈那一刻,時間暫停了,長到讓他可以寫完悲劇《敵人們》 ──本書對電影最後一幕影響甚鉅,這一幕所有事件發生的時間,就是以超慢動作拍攝一輛廂型車從橋上墜落的時間。

《環形廢墟》的開場在波斯南部,一個外國人被浪打上海灘。這個頭髮灰白的老人,爬上堤岸,走向叢林中一座無人的廢棄環形廟宇,然後在那裡睡著了。波赫士寫道:「引導著他的動力雖是超自然,卻非毫無可能。他想要夢見一個男人;他想要夢見那人完整的細節,並讓他出現在真實世界。」他夢見自己身在另一個類似的環形露天劇場,只不過座位上坐滿了學生,熱切企盼他講述解剖學、宇宙學與魔法的課程。經歷了許多謬誤的開場之後,最後他夢到一個「溫暖的祕密,大小接近握緊的拳頭。」接連十四個清醒的夜晚,他以「無微不至的愛」來夢見它;在第十四個晚上,他發現肺動脈在跳動。

一年之內,他夢見了骨骼、眼皮與頭髮。他向神祈禱,讓夢中的幽靈活過來;神告訴他,首先要給予教育,所以他增加作夢的時數以行教育,同時經常覺得自己不知怎地早已做過一樣的事。老人發現雲朵聚集。大火燒掉了他的廟宇,「因為許多世紀之前發生過的事正在重複。」波赫士寫道,「他鬆了口氣,卻也感到受辱、感到恐懼,他明白了自己也是個幻象,另一個人正在夢見他。」諾蘭在片中挪用了陌生人被浪打上異國海灘,以及演講廳的意象,儘管他已經想到了夢中夢的點子。

「《環形廢墟》的確影響了《全面啟動》。」諾蘭說,「你一直喜歡,並反覆欣賞的任何東西,背後有一部分理由在於,它是你本來就在思考或感興趣事物的升級版;另一部分的原因在於,它為你開展了新概念。兩個原因都有。夢中夢的概念,當然是我讀波赫士之前就有了,但正是這個緣故,《環形廢墟》讓我很有共鳴,我重看了好多次。對於波赫士那些短篇小說,你內心必須已經有某種振盪,才能跟它們有所連結。如果你本來沒有那種傾向,那些故事就只會是故事,不見得會引起任何火花。」

夢境,如何讓觀眾入戲?

一開始,挑戰很單純:如何讓觀眾在乎夢境世界,就跟在乎真實世界一樣,並且避免在電影解釋「這只是夢」時,讓他們發出抱怨的嘆息。「這是最大的難題,你要怎麼處理夢中生活的概念,並讓主角承受更高的風險,同時不會讓觀眾覺得沒意思?這是挑戰的重點。在電影裡處理夢境,會遇到本質上的困難。《開麥拉狂想曲》(Living in Oblivion, 1995)有句很棒的台詞,片中的夢境有個侏儒角色,他轉身對史蒂夫.布希密(Steve Buscemi)說:『甚至連我都不會夢見侏儒。』意思就是,你在搞什麼?《駭客任務》也是很大的啟發,讓我明白了在真實世界裡如何讓虛擬經驗變得具有重要性,兩者的價值是同等的。挑戰就在這裡:你要怎麼做到?讓你認為下一層夢境就跟真實世界或周遭事物同樣真實,你要怎麼做到這個境界?」

解決方法?就是讓觀眾參與欺騙行動,所以故事會增添懸疑元素:作夢者是否會察覺自己正被人操控,然後醒來?這有點像在劫盜片的銀行裡,必須小心翼翼不要打破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一早晨」的幻象。

2002 年,《針鋒相對》上映後,諾蘭向華納兄弟提出這個點子,那時就有了劫盜劇情的架構,一部分原因是本片會有大量的鋪陳篇幅。在劫盜電影中,鋪陳本身差不多就是劇情了:作案團隊規劃方案、各種偏離實際行動計畫的藍圖、懸疑感的營造、團隊必須隨機應變等等。風險與報酬、團隊精神、「人算不如天算」的宿命論諷刺,都使得劫盜片深深吸引著電影創作者,因為在他們眼裡,劫盜片就是現成的寓言,暗示著電影製作過程中各種能量的交互作用。這就是為什麼劫盜片吸引了這麼多新手導演,例如庫柏力克、伍迪.艾倫(Woody Allen)、昆汀.塔倫提諾、布萊恩.辛格(Bryan Singer),以及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他們都以劫盜片開啟了電影生涯。

「這些電影講的都是,團隊可以完成個人做不到的事。」諾蘭說,「劫盜片裡,往往有個主要角色位居核心,跟導演或製片的角色很類似。在《全面啟動》,我在思考該如何比喻時 ── 這個科技是什麼、這個科幻概念背後的程序是什麼 ── 會傾向運用拍電影的經驗。那是我知道的語言。你組了一個團隊,去勘景、選演員……《全面啟動》與拍片不同的地方在於,必須從這個層次再深入幾步,因為我們打算以非常獨特的方式處理世界觀、敘事與美術設計。《瞞天過海》當中,他們運用閉錄電視打造了另一個版本的真實,但我們可以真正創造出整個世界。在電影開場,他們執行一個行動,同時介紹角色,然後有一樁大案子來了,團隊就是這樣聚集起來⋯⋯我本來比較是以恐怖片的角度思考,但接著,這部片突然變得比較像動作片或諜報片,電影因此變得更扎實,就這樣直到結局。片中有個鏡頭是主角走過機場,你看到整個團隊彼此點頭致意,就像《瞞天過海》的結局那樣。我們堅持劫盜片的手法,因為這一直以來都是『讓觀眾入戲』的關鍵方法。

狄卡皮歐要求更著重角色情感

十多年來,他都是跟其他編劇合寫劇本 ── 《針鋒相對》與希拉蕊.塞茨、《頂尖對決》與他弟弟、《黑暗騎士》三部曲與大衛.高耶 ── 但《全面啟動》是他繼《記憶拼圖》以來,首度自己寫劇本。就跟《黑暗騎士》一樣,唯我論的威脅籠罩著《全面啟動》,如果電影失敗,除了他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人可以責怪。

最近似於合寫夥伴的人,是領銜主演的狄卡皮歐,他會在諾蘭四處勘景的空檔,跟他碰面討論、修改劇本。狄卡皮歐特別著墨於柯柏的亡妻茉兒,這個角色由瑪莉詠.柯蒂亞(Marion Cotillard)出演,她才剛在《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 2007)飾演愛迪.琵雅芙(Edith Piaf),並榮獲奧斯卡獎。「情感故事引起了李奧很大的共鳴,他想要拓展這個部分,所以我跟他一起改寫了很多。」諾蘭說,「我在處理的是這部電影比較膚淺的層次 ── 說膚淺可能太誇張了,畢竟所有的故事元素都在劇本裡了,但我還是試著用類型電影的角度來處理。

李奧鼓勵我,並要求我把劇本往更『角色為本』的方向推進,更著重感情關係。他不會動筆寫,但他看完劇本後會提出一些點子。我跟副導尼洛.奧特羅(Nilo Otero)談過這件事,我問他:『有講究情感的劫盜電影嗎?』因為劫盜片在本質上就不是講究情感的類型。他建議我看看庫柏力克的《殺手》,它是劫盜片,也非常黑色電影,但這部片也比大多數著重於趣味的劫盜片更有感情。這部片稍微鼓勵了我,但也讓我想:『好,我們要做出一部可能是前所未有的電影,只希望它會好看。』」

狄卡皮歐給了諾蘭這個點子,並用了不超過六個鏡頭來表現:柯柏承諾茉兒一生相守的時間,他辦到了,兩人活過這些日子,一起變老。「這是李奧的點子,並讓故事有了重大變化。」諾蘭說,「這個過程困難重重,他的要求相當多,所以改寫進行了好幾個月,但成果很不錯。是他讓這部片更能引起共鳴。」

※ 本文摘自《諾蘭變奏曲》,原篇名為〈EIGHT DREAMS 夢境︱全面啟動〉,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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