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泰國之前，沒想過自己會變成別人的鬼！

文／不良少年

距離離開泰國只剩下兩週，我陷入一種多愁善感的心情狀態。像是已經拿到畢業證書的大四生，不知為何一直在校園裡徘迴，遲遲不肯回家，多餘時間不知如何填滿才不會留下遺憾。

認真地想和許多人道別，於是約了已經斷聯的某人見面。原本兩個人有說有笑，講到我們的事情他又哭了。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或罪孽）是把好多泰國人弄哭。

「你到底學泰文幹嘛啦，我們明明用英文就能好好溝通不是嗎。」他用哭過的聲音說。

「幹嘛這樣，我喜歡跟你講泰文啊。」

一開始我不是為了誰而學泰文，但認識他之後我對泰文又有了不一樣的熱情，又有動力繼續學下去，因為那是他的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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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誤以為找個泰國人談戀愛就會更了解泰國，讓泰語程度突飛猛進，這兩件事在我身上好像都沒有發生。

剛認識他時，驚訝地發現這個泰國人講泰語怎麼這麼簡單易懂，大概是全泰國最好理解的前三名（另外兩名應該是泰語老師）。其他泰國人和我常常雞同鴨講，聊不到幾句就遇到溝通障礙，總讓人想快點結束話題，但他例外。即使我的句子不完整或發音錯誤，他不需重複確認就能輕易猜出我沒講完的話，從不用手機翻譯，兩個人彷彿用靈魂在快速溝通。

有人每天陪你講泰語，照理說會進步神速。但現實是，他口中的生活俚語，我在課堂上從沒聽過。我滿腦子的新聞泰語字彙，也被他嫌太生硬，聽起來像政客演講或政令宣導。到最後兩個人溝通的所有字彙句型，大概只要初級泰語的前三個月程度就能涵蓋一切，根本不需要念到進階班。難怪許多泰女和老外結婚一輩子，兩個人的語言程度都停留在剛認識時的幼稚園等級。

泰國土生土長的他是華裔第三代，臉孔常被誤認為日韓觀光客，和我嚮往的南方深邃黝黑臉孔有點出入。我喜歡鼻音很重，聲音起伏充滿戲劇性的泰奶鄉村腔，但他的泰語是宛如ＡＩ聽不出省分的都市機械口音，冷淡毫無調味。

原以為從他身上可以更深入認識泰國，但最後才發現「他的泰國不是我的泰國」，而且兩個版本的泰國互不相容。在他身上幾乎找不到我嚮往的泰國元素，就跟買福袋一樣，想要的裡面剛好都沒有。

我喜歡路邊攤賣的水果和麻辣燒烤，便宜二手衣和腳底按摩，他喜歡蒐集高檔名牌包、開進口車和吃精緻美食。兩個人明明活在同一個時空，卻又同時活在不同版本的泰國。我想吃五十銖的打拋豬，他卻偏愛三百五十銖的拉麵。他來我的泰國常常臉臭，我在他的泰國也痛苦萬分，我們在彼此的泰國格格不入。

一直以為我這個版本的泰國，平易近人充滿生命力，應該人見人愛。畢竟我對泰國的啟蒙是在考山路，第一眼看到的泰國就是這個背包客版本，像雛鳥睜開眼看到誰就認定為媽媽一樣。沒想到竟然會有人不愛，而且還是個泰國人！

我差點忘記，泰國是一個任你享用的自助餐，每個人夾到盤子上的菜色不會剛好一樣。有些人搭商務艙住奢華飯店，有些人單純來找短暫性愛，有些人來刺青拜廟買佛牌。

泰國有一千種模樣，像會妖術的狸貓一樣，你想要什麼它就變給你，而我只是剛好看到其中一種，卻以為看完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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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生的他和一九八一年生的我，年齡只差八歲，但心理差距卻像相隔了一整個世代。他是如日中天擁有全世界的泰勒絲，我是被遺忘後只能拿菜刀揮舞刷存在感的布蘭妮。

他可以在酒吧玩到半夜還不累，我吃完晚餐就睏只求趕快回家躺著。他手上的 iPhone15（當年最新款）和我背包裡那支死都不換、常常沒電的 iPhone 6s，恰好也像是某種文學譬喻，暗示著我們之間的體力差距。

這場短暫的戀愛，註定像是夕陽餘暉下的廟會一樣，很快就會收攤。我們都知道這是期間限定的交往，總有一天我是要離開這裡的。

「你知道有一天你會在我的人生裡變成鬼嗎？」某天他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

「你離開泰國之後，那些我們一起去過的咖啡店、吃過的餐廳，就算我再去，也只會看見你的鬼魂。」

「你在我的人生扮演的，就是一個過去的鬼。」

我看著正在開車的他的側臉，想要好好地記住這一刻，把這個場景變成永恆，以後老了當作回憶，隨時可以拿出來取暖。

「等宣布婚姻平權之後，我們就去登記，這樣你以後不用煩惱簽證的問題，可以一直合法待在泰國。」離開前，他突然拋下這句話。

這一年來，定期去移民局辦簽證，浪費了無數光陰的我，第一次覺得只要能留在泰國，我願意跟任何人結婚。但苦惱的是有好多人對我講一樣的話，我該怎麼選擇。

如果我的人生是好萊塢電影，能在不同的平行時空裡擁有好幾條命，我應該會跟每個對我說這句話的泰國人結婚，回報他們對我無私的愛與慷慨。貪心地在不同省分，跟不同成長背景的人，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蒐集各種版本的泰國多重宇宙。

怕以後再也見不到，我們互相講了一輩子分量的「謝謝你」「對不起」「請原諒我」，才發現全泰國我最在乎的人是他。

來泰國之前，我並不知道自己即將變成別人生命裡的鬼。回顧這一年來的泰國日記，也發現多了一些不請自來的幽靈與遊魂，這個國家真的到處都是鬼。

※ 本文摘自 《厭世的人請來泰國》，原篇名為〈總有一天你會在泰國變成鬼〉，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