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在乎正義,而是覺得世間的善惡是難界定的——筆訪〈無尾巷底左邊那個房子〉作者四弄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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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在乎正義,而是覺得世間的善惡是難界定的——筆訪〈無尾巷底左邊那個房子〉作者四弄一號

文/四弄一號

※以下內容涉及故事謎底

一、為什麼會用「貓」作為敘事主體與核心視角呢?喜歡貓或有特殊回憶嗎?

哎呀,問這個,我怕說多了會哭耶……

我是南部孩子,家裡從我有記憶就一直養著各式各樣的寵物,所以從小就對小動物有深刻的感情。後來家裡搬到台北,空間及環境沒那麼自由,但對於小動物的喜愛還是很強烈,養成了看不得小動物受苦的個性。

多年前,步行經過一座橋,在河堤上看見一隻小小的虎斑貓趴在邊緣。以我的經驗大致可以判斷那是隻剛斷奶的幼貓,想著若是放任牠自生自滅,恐怕不太樂觀,但當時我有事急切需要去橋對邊,就在心裡對自己說,如果回程的時候牠還在,那我就帶牠走。

小貓回家後對我像是對父母一般地依戀,只要在我身邊,牠一定想盡辦法爬到我身上來,雖然身上每天都增加著爪痕,但那種被迫切需要的感覺真的很好。可惜當時家裡的環境不允許養牠,幾經掙扎後不得已在網上找到兩個女生接手收養。還記得那時候把所有新買的東西都送給她們,只希望她們能代我照顧好牠。

到現在對那隻小虎斑,仍有深深的懷念與歉疚,感覺就好像親手把自己的女兒送人了似的。那一絲帶牠回家的善念,很符合這篇作品中的心境,所以選擇以貓的視角來闡述,也算是一種移情,一種紀念吧。

二、冰櫃藏屍、血液反應、屍體腐化與掩埋等等細節,是如何找資料的?過程中有什麼意外收獲嗎?

冰櫃藏屍的案件台灣也發生過,可以確知手法的可行性。至於血跡反應、屍僵時間、魯米諾之類試劑的使用,這些知識都不難查到,有些在推理界已經可說是基礎知識了。至於冷凍屍體的變化,部分是自己的判斷,部分是跟AI討論的結果。我家冰箱偶爾也有遺忘在角落的食材,發黑乾癟是必然,差別只在多長時間能造成多大的影響,這當然沒法做實驗,只好盡可能拉長存放的時間,以彌補認知的不足。

要說「技術含量」較高的,可能是埋屍地土壤以及植被狀態的設定。最初我直覺埋屍地會因為氧化產生的氣體而膨脹,後來才知道在一定時間後反而會凹陷。文中連挖掘的時長跟深度,我都不願意隨意地一筆帶過,希望發揮本格派的精神,盡可能地讓一切合理、合乎邏輯。

三、這個故事裡的空間設計很重要、也仔細地描寫了細節,這些資料與個人專業或興趣有關,或者是因創作而找的?想到點子時想過要找這麼多資料嗎?又或者是在接觸這些資料時想到關鍵謎團的?

我寫東西比較笨拙,需要先在腦中構築出樣貌,再用文字轉述出來。本篇空間細節的描述是為了讓冰櫃出現的鋪陳,雖然重新回頭看,真覺得有些太囉嗦了……

南部出身長大,遷徙到北部生活,還擁有一個娘家在中部的太太……優勢就是居住過各式各樣的住宅。包括新舊大樓、電梯華廈、無電梯公寓,乃至平房、三合院以及作品中有獨立小院的透天厝,我碰巧都住過。

本篇作品詭計的前提,在於需要屍體擁有一個「難以立即辨識的容貌」,形成這樣的狀態,就需要一些前置條件。加上希望創造一個有點詭異卻又符合邏輯的場景,就以印象中老舊的二層透天厝為背景,加上一個有屍體的冷凍櫃,去造就一種荒謬卻又合理存在的環境。

為了符合類似「地縛靈」的設定,整篇作品唯一的場景就是這座透天厝的一樓,以及視野可及的前院而已。我知道這完全是自找麻煩,把創作的難度增加了不少,其實讓靈魂可以跟著移動到其他地方也不是不行,但當時我就是偏執地想把這一切侷限在這一小塊地方內,要說為什麼,就是想挑戰看看吧。

四、這個故事有超現實的設定,你認為推理故事必須符合「公平」原則嗎?或者,你認為有什麼東西是一定不能放進推理故事裡的?為什麼?

我自認是本格推理的信徒,本作所謂超現實設定,很負責地說,與案件的關係極其有限,甚至是近乎沒有影響,純粹扮演一個旁觀的視角,是用來彰顯情感面的一種媒介。

嘗試推理創作至今四年,走的路子自認是「現代本格」,有別於傳統「大正浪漫」或「英倫風格」的黃金時代本格。講求在現實辦案中常見的諸如監視器、手機定位、DNA檢測等的科技下,仍能合乎邏輯的詭計與解謎。我雖然也創作過微設定系的作品,但可能是本格魂作祟吧,會特別講究讓設定的影響維持在極低的狀態,保留推理本身的本格精神。

我認為「完全的公平」在推理小說中從不存在,創作者可運用各種文字技巧去埋設伏筆與線索,像是近年很流行的敘述性詭計,就是作者跟讀者間一種不對稱的公平。

還有一點跟大部分推理作家不太一樣,我對於布置「猜凶手」這類謎題的興趣不高,一方面可能是因為覺得布置偽解答浪費篇幅,我不喜歡更不擅長;一方面則是我更想去剖析犯罪的本質,每一個複雜的犯罪背後適合搭配一個更複雜的故事,用來牽引情感元素,更可以增加作品的厚度。

有一個奇怪的信念,堅信智慧犯罪是一場策略的博弈,長時間準備,且以生命為代價的罪犯,對比倉促接手承辦的員警,哪一方更有利一些?所以我的作品中,若要緝捕犯人,希望做到「證據足以在法庭上定罪」的地步,要是做不到,常會將其縱放。不是不在乎正義,而是覺得世間的善惡是難界定的,推理小說的界定標準是「法律」,但這真的是一種好的判定標準嗎?我很懷疑。

五、華文推理中有喜歡的作者或作品嗎?喜歡的原因是什麼呢?

先聲明我閱讀量很小,華文推理的作品看得不多。我知道華文推理作家有非常多很出色很厲害的老師,擁有高超的文筆,緊密的情節安排,深厚的文學素養,我會努力慢慢接觸學習。

若是從我很有限的接觸來找的話,我想特別提一位,高雲章老師。

同為推理創作者,總會對於自己最不足的地方多留意,我的文字能力以及對話設計都不夠火候,不夠自然,為了這個我還特別去上了純文學的課。在這方面高雲章老師是我認為最流暢,對話設計最自然的華文推理作家,覺得在華文類型作家中都少有對手。尤其台灣出版的推理小說主流來自日文翻譯,翻譯作品總難免有語感上的差異,就更凸顯高雲章老師出色的文字功底。此外,老師作品情節安排得也非常緊湊,讀起來非常痛快,是我努力學習的方向。

另外我要特別感謝不藍燈老師,他是我一位多年前就認識的老友,間隔多年沒聯絡,沒想到在推理創作的路上能重逢。與之交流的過程中受益良多,他的文字細膩感人,情感深刻,過去這三年他給予我很多的指導,尤其他對文本的剖析鞭辟入裡,很有啟發性。我知道他手上有一個長篇寫了五六萬字了,我看過初稿,非常強大,期待能早日看到這部作品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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