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愛芙（人造朋友）都是獨一無二的，是嗎？

文／石黑一雄；譯／林宏濤

店裡整個早上都忙得不可開交。經理才剛剛為那位父親填妥他們的B3新型送貨單，接著就來了更多的客人。到了下午，好不容易有個空檔，經理才來找我。

「今天早上妳讓我很驚訝，克拉拉，」她說，「尤其竟然是妳做出這種事。」

「很抱歉，經理。」

「妳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那完全不像妳。」

「真是不好意思，經理。我不是故意要造成尷尬的。我只是覺得對於那個孩子而言，我或許不是最好的選擇。」

經理一直瞅著我看。「也許妳是對的，」她最後說，「我想那女孩會喜歡 B3 型的愛芙男孩。即便如此，克拉拉，我還是太震驚了。」

「我很抱歉，經理。」

「這一次我幫妳，可是下不為例。是客人挑選愛芙，不是愛芙挑選客人。」

「我明白，經理。」接著我低聲說：「謝謝妳替我解圍。」

「算了，克拉拉。可是妳要記得下不為例。」

她才走了幾步，卻又走回來。

「不會吧，克拉拉？妳跟誰有了什麼約定是嗎？」

我以為經理準備要數落我一頓，就像她有一次因為兩個愛芙男孩在櫥窗裡嘲笑乞男而斥責他們一樣。然而經理只是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壓低聲音說：

「妳聽我說，克拉拉。孩子們說話的時候總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他們會湊近櫥窗，然後對妳承諾任何事。他們保證會回來，他們要妳不要讓別人把妳給買走。這種事我看多了。可是更加屢見不鮮的是，他們永遠不會回來。或者等而下之，他們挑中了其他愛芙。孩子們都是這樣的。妳一直在觀察和學習，克拉拉。也許妳又上了一課。妳明白嗎？」

「我明白了，經理。」

「很好，那麼以後別再做這種事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臂就轉身離開。

那三個 B3 新型愛芙男孩沒多久就完成校正並且上架了。兩個直接進了櫥窗，加上一塊偌大的嶄新標示牌，另一個男孩則被分配到前排櫃位的壁龕。當然第四個 B3 已經被那個短髮女孩買走了，我們還沒來得及見到他就出貨了。

蘿莎和我還是在中排櫃位，雖然 B3 新型到店的時候，我們被挪到靠近紅櫥櫃那一邊。我們從櫥窗撤下來以後，蘿莎習慣重複經理對我們說的話：店裡的每個櫃位都是好位置，我們都有可能被分配到中排櫃位或櫥窗，抑或是前排櫃位的壁龕。對蘿莎而言，結果證明她是對的。

出大事的那一天完全沒有任何徵兆。一切都毫無異狀，不管是計程車司機或是路人，還是花格子捲門拉起來的樣子，或者是經理和我們打招呼的方式。可是到了那天傍晚，蘿莎就被人買走了，她也消失在員工專用門裡頭，準備要出貨。我想我總是以為在我們其中之一離開之前，我們會有很多時間談天說地。可是那一天來得太快了。我幾乎沒有從那個走進店裡挑中她的男孩以及他媽媽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資訊。他們一離開，經理就證實她被買下了，蘿莎興奮極了，我們完全沒辦法認真談一談。我想要叮囑她當個好愛芙的所有注意事項，提醒她關於經理告誡我們的事，跟她說我對於外面世界的認識。可是她自顧自地絮絮叨叨說個沒完。那男孩的房間會不會有挑高的天花板？他們家的車子會是什麼顏色？她有機會去看海嗎？她會被吩咐把野餐的食物放進籃子裡嗎？我想要提醒她注意補充太陽的養料，提醒她那有多麼重要，我也在想陽光是否容易照射到她的房間，可是蘿莎對此置若罔聞。我們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的時候，她就要被送到店裡後場了，在員工專用門掩上之前，我看到她回眸對我投以最後一次的微笑。

※ 本文摘自 《克拉拉與太陽》，原篇名為〈篇名〉，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