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自己距離「老年」其實不如原以為的遙遠：《恍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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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每個人都會老。」這句平凡無奇的標語是每個人都知曉的事實陳述，但對於這句話的認知究竟深刻體會到何種程度，卻在每個人身上產生分歧與落差。日本文學作家「有吉佐和子」於1972年出版的《恍惚之人》以「生老病死」的人生末段路程為題材，描繪一名長壽卻罹患失智症的男性長者「立花茂造」以及其家庭照顧者，共同經歷的人生最大難題。
一般所說的「生老病死」是指一個人從出生到逐漸衰老、再因衰老而引發疾病，最後走向死亡的歷程。但在《恍惚之人》這本書中，所謂的「生」直指存活於世的「生存」，主角立花茂造集結了長壽活著的「生」、年邁衰退的「老」、罹患失智症的「病」、身體遲遲未走向死亡，但心靈（主觀意識）早已死去的「死」於一身。而與之搏鬥奮戰的是，他前半生極為挑剔嫌棄、卻在罹患失智症後極度依賴的媳婦「昭子」。本書以昭子為主視角，鋸細靡遺地描寫失智症患者病情逐漸惡化所呈現的樣貌，以及照護者身心俱疲、瀕臨崩潰的艱辛酸楚。儘管如今已是醫療科學十分發達的2026年，但是閱讀作者所描繪的昭和時代（推估約1968年左右）背景的《恍惚之人》，卻絲毫不覺得陌生遙遠，反而極為貼近現代家庭說不出口的苦惱，讓人越看越是心驚，並不由自主地認同昭子的想法與堅持。
《恍惚之人》是面真實而殘忍的鏡子，它反映了一般人經常忽略（無論是未意識到或刻意為之）的多項老化問題，迫使讀者正視高齡化社會暗藏的悲歌，以及人性的糾結。本書映照的第一個層面是長壽長者茂造失去心靈，徒留一具軀體存活的悲劇。書中反覆指出遺忘親人、整日如遊走在現實與夢境中的恍惚之人，對於一個日落黃昏的人類而言真的是幸福嗎？這個問題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但是比起書中提到其他長者若非臥病在床、苟延殘喘，便是家人不願意照顧而被棄置在養老院的例子，有媳婦昭子細心照顧的茂造已經算是幸福了。
第二個層面是照護責任。由於故事背景處於觀念仍然守舊的昭和時代，家中若有病患或長者，其照護責任很自然地落在媳婦身上。而這份「自然」完全被同住的家人視為「理所當然」，正如茂造的兒子信利和孫子阿敏總是抱持遠觀、置身事外的態度，昭子在照護公公這件事上始終是孤軍奮戰。直到公公終於走向人生終點，阿敏對母親昭子說了句表面看似稱讚、實則極為諷刺的話：「媽媽，妳現在簡直就是專家嘛。」真是令人唏噓不已。無論是信利或是阿敏，全然沒有想過昭子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卻暗自寄望她包山包海、家事照護老人一把罩。昭子的抱怨與碎念佔據了書中的極大篇幅，也許有些讀者會像信利和阿敏感到不耐煩，但仔細想想，若自己像昭子一樣被迫承擔照護失智長者的工作與責任，真能任勞任怨的默默付出嗎？
本書反映的第三個層面是世代觀念的差異。正在閱讀《恍惚之人》的我們，多半都和故事開頭的昭子一樣，認為罹患失智症的長者徒增困擾與麻煩。然而隨著昭子開始照護茂造，逐步接觸老人議題的相關知識、親自造訪敬老會館、瞭解「老人之家」等社會福利政策，一次次地意識到年老的悲哀，並驚覺自己距離「老年」其實不如原以為的遙遠。「每個人都會老。」不再只是與自己無關的標語，它就佇立於人生的前方，宛如一座你總有一天定會抵達的里程碑，那樣的鮮明而殘酷。正值中年的昭子和信利見到茂造的老化現象，暗自心驚自己未來也可能步上後塵。唯獨青春年華的阿敏和書中登場的大學生租客，並未將茂造的模樣視為警惕。
作者有吉佐和子的筆觸犀利中帶有柔情，一方面極為理性地剖析失智症患者和行動不便的長者所帶來的家庭與社會負擔，一方面無情地細筆描繪病患家屬身心疲憊的真實心聲，卻又在絕望中帶來一縷陽光，讓昭子和茂造的互動有著平凡寧靜的幸福片段。讀完《恍惚之人》，心中其實五味雜陳、感慨萬千，也許在照護失智症患者或長者的盡頭，就如昭子最後滿溢而出的淚水，包含了所有不為人知、無法言說的酸甜苦澀，以及當初所不能想像、直到此刻才意識到的深深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