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機艙響起的掌聲,教會我和孩子什麼是真正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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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機艙響起的掌聲,教會我和孩子什麼是真正的成長

文/全美暻;譯/呂昀蔚

「今天這架班機上,有一位第一次搭飛機的民宇小朋友。讓我們衷心祝賀民宇小朋友的首次飛行。也希望你能順利接受治療,成為一個健康、快樂的孩子。」
 
從金浦飛往濟州島的機艙內,機長低沉而平穩的廣播聲緩緩響起。我身旁坐著七歲的兒子,而前方座位上,則有一名年紀相仿的孩子坐在輪椅裡。那個孩子剪著平頭,帽子壓得很低,戴著口罩,看起來有些瘦小。他顯然就是機長剛才提到的那位「民宇小朋友」。
 
廣播結束後,機艙裡先是短暫的靜默,接著,一雙手、兩雙手,掌聲一個接一個響起,很快地,整個機艙都被溫柔而真誠的鼓掌聲填滿。
 
這時,兒子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問我:「媽媽,為什麼大家要對那個小孩鼓掌?」
 
我想了一下,才回答他:「對那個小朋友來說,第一次搭飛機是一件跟我們不太一樣、非常特別的事。他可能準備了很久,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才能坐在這裡。」
 
我只是這樣簡單地對孩子說明,但那一刻,卻在我心裡留下了久久無法散去的餘韻。
 
對民宇而言,這趟旅程或許不只是一次單純的旅行。它也許承載著一個迫切想實現的願望,也許是家人盼望濟州島清新的空氣,能對他的治療有所幫助;又或者,是在有限的時間裡,想親眼看看心中嚮往已久的大海,而踏上的一段重要旅程。
 
就在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見了一個溫柔的奇蹟,正在機艙內靜靜發生。機長與空服員、毫不猶豫鼓掌的乘客、民宇和他的家人,每個人都只是做好了自己微小的位置,卻共同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們不再只是互不相識、各自前往目的地的陌生人,而是短暫地成為了一個真心祝賀、真誠為民宇的首航加油的溫暖共同體。
 
 

成長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

 
我們往往將成長理解為一段孤軍奮戰的個人歷程,彷彿一切都取決於「我」的努力、「我」的學習,以及「我」最終所累積的成果。然而,真正深刻且具有轉化力的成長,極少是獨自完成的,它多半誕生於與他人的相遇、關係的互動,以及其中反覆生成的回饋之中。
 
俄羅斯心理學家利維.維高斯基(Lev Vygotsky)提出「近側發展區(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 ZPD)」的概念,正好為這類成長提供了清楚的理論框架。他的社會文化發展理論指出,兒童「獨立能完成的能力範圍」與「在他人(成人或更熟練的同儕)協助下能完成的能力範圍」之間,存在一段關鍵落差。這段「尚未能獨自完成、卻可在支持中實現」的區域,正是近側發展區。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歷程並非單向的「知識傳遞」。它是一個雙向且具有創造性的互動過程,在其中提供支持的人與接受支持的人,會同時被改變。
 
例如,當母親教孩子學騎腳踏車時,起初會在後方穩穩扶住車身,孩子專注於踩踏與前進。隨著孩子逐漸掌握平衡,母親會在適當的時刻放手。反覆嘗試之後,孩子終於能夠獨立騎行。
 
這段過程中,孩子學會了新技能,固然是成長;但母親同樣也在成長。她培養了觀察孩子細微進步的能力、判斷何時介入或退出的判準,以及透過鼓勵與回饋和孩子溝通。更重要的是,她在過程中反覆練習並深化了耐心,這是一種極難透過單打獨鬥獲得的心理素養。
 
這正是讓「一加一」不只等於「二」,而是擴展為「三」的成長時刻。提供協助不只是傳遞能力,而是一個在關係中彼此開創新可能性的過程。
 
三十五歲的尹娜拉便在與五歲兒子玩辦家家酒時,意外經歷了這樣的轉折。
 
「兒子拿著小機器人嘆氣說:『唉,好煩喔,這要怎麼弄啦。』那一瞬間我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的語氣、表情,跟我一模一樣。我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平常無意間展現的情緒,早已被孩子完整吸收。那是我第一次認真問自己:『我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媽媽?』」
 
娜拉的經驗清楚呈現了孩子如何成為父母的「情緒之鏡(Emotional Mirror)」。精神分析學家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指出,人會透過他人的反應與回饋,逐步形成對自我的理解。孩子不只是模仿父母的外在行為,父母表達情緒的方式、回應壓力的習慣,以及觀看世界的基本態度,都會在日常互動中被孩子吸收,並再度反射回父母身上。正是在這樣的回望之中,父母有機會看見那些原本未意識到的自我面向。
 
這種鏡像式的互動歷程,在情緒調節層面同樣具有關鍵作用。發展心理學將此稱為「共同調節(Co-Regulation)」。根據依附與神經心理學家艾倫.蕭爾(Allan Schore)的研究,個體早期正是透過與重要他人的情緒共同調節,逐步建立起內在的情緒調節能力。也就是父母與孩子會敏銳地回應彼此的情緒狀態,形成一個共同協調情緒的情感系統。孩子感到不安時,父母的穩定有助於安撫;父母疲憊時,孩子的笑容與回應也可能重新喚起能量。雙方在這樣的往返中,逐步調和對方的情緒。
 
這樣的互動讓親子關係成為一種獨特的情緒生態系,而在那個生態系裡,雙方都會經歷到靠自己絕對培養不出來的情緒成長,這正是前面提到的,讓「一加一變成三」的魔法時刻。
 
回到飛機上的那個場景。那一刻,成長不再侷限於母子之間,而是在更大的共同體中發生。對民宇與他的家人而言,那架班機不只是交通工具。短短一小時的航程,背後可能凝聚了長時間的醫療評估、家屬的掙扎與期盼。當機長的廣播與乘客的掌聲交織在一起,這趟原本私密的首航,轉化為一個由整個機艙共同承接與祝福的生命時刻。
 
對我和孩子而言,那次經驗也留下了深遠的影響。之後,孩子會主動在捷運上讓座,遇到坐輪椅的人時,也自然流露出關注與尊重。而我再次確認,一個人所展現的微小善意,往往能在他人心中激起長久的漣漪。當這些細小而真誠的行動彼此匯聚,即使是在陌生人之間,也能綻放出真實而溫暖的連結與歸屬感。 


※ 本文摘自 《媽媽的自尊感:那些育兒裡的不完美,正是構成「你是誰」的美麗紋理》,原篇名為〈讓「一加一」變成「三」的成長魔法〉,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