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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from Flickr CC by Only Sequel

by 葉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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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經過一間牙醫診所,拉下的鐵門貼了一張條子:下周三開始裝潢,歇業一周,敬請包涵。

明明是從沒去過的牙醫診所,我卻老覺得不對勁。走了幾步之後,內心突然升起一陣驚恐。牙醫診所可以裝潢嗎?

當然、當然,沒有法律明文規定牙醫診所不能裝潢。空間要是老舊了,裝修得煥然一新也沒什麼不好。但我卻聯想到平路老師在《巫婆の七味湯》中談到自己久居外國時看的牙醫師,那是一位香港人,講廣東國語,少開口,總是默默工作,每次都把她的姓氏「路」唸成「盧」,她也從未開口糾正;診所中的雜誌老舊破爛,永遠過期,她卻也每次隨手翻翻。

「最令人安心的正是沒有意外、沒有驚奇、沒有任何改變。坐在他那張逾齡的診療椅上,聽他撲通通踩著,把我調高到與他同一個水平,望著百葉窗外的車道風景——他那輛老福特的車屁股,我就覺得十分妥貼。」

所以,牙醫診所要是重新裝潢了,會變成一場糟糕的意外嗎?

讓我們先不談裝潢,來談流浪好了。一位旅人要是常常流浪,或者因為工作關係遷居各地,那勢必得不停重新找牙醫師。我曾有一位朋友說,那過程就像盲目約會,明明知道要是不滿意,一拍兩散就是了,但如果過程壞,餘味糟,那回憶可是一輩子也忘不了。我卻比她更不灑脫,往往是在新地方找了一位牙醫師,明明不太喜歡,卻也不停說服自己習慣,就怕重新再找又是一次折騰。

或許應該用看待牙醫師的態度測試感情觀?

不過我也得承認,自從結束到處遷居的生活,回到從小長大的城市定居,並重新去看了二十多年的牙醫診所報到後,生活中頓時少了一件磨人的事。雖然我的牙醫師還是跟以前一樣愛挖苦,對於我的牙齒保健習慣總有意見,偶爾還忍不住把我的牙齒狀況透露給街坊鄰居,害我得時不時與樓下阿姨解釋自己拔智齒的進度。然而那是一種妥貼的困擾,不知不覺又重新埋在生活內裡,你即便抱怨,也只像是在抱怨自己手臂上的一顆花型小痣(為什麼不長成心型?)。

其實仔細想想,那間診所和平路老師描述的很像:一成不變,總是在小地方稍微散發出過期、老舊的氣味,令人無法解釋地安心。大概因為太過熟悉,我也在離開十年後立刻找回了過往心情:我用同樣的姿態與牙醫師說笑、用同樣的方式抑制自己洗牙的焦慮,也用同樣的方式規避自己不想回答的問題。直到有一次,牙醫師和我談了十分鐘有關老年的焦慮,從旅遊的不便談到聘請外傭照顧父母時遇到的困擾。我才在洗牙過程中微微張開眼睛,發現那張臉龐雖然大半被口罩遮住,卻仍露出了一雙疲憊、老邁且周邊滿是細紋的眼睛。

有時候我們害怕改變,希望以老舊的空間掌握熟悉的年歲。然而時間刮擦了空間,也刮擦了人,你無法翻新肉體,那翻新空間或許還不算太糟的事。

下次再經過那間牙醫診所時,工人已經開始在裡面敲打。我心裡不難受,也不興奮,只是仔細感覺了拂面而來的陣陣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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