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殷登國

明朝中葉以後,戲曲小說在中國大為流行;為了吸引讀者、增加銷路,這些書裡多半都有男歡女愛的描寫,甚而通篇累牘全是色情的赤裸刻劃。像《西廂記》、《嬌紅記》、《金瓶梅詞話》、《隋煬帝艷史》、《拍案驚奇》、《禪真逸史》、《禪真後史》、《女仙外史》、《綠野仙蹤》、《品花寶鑑》等等戲曲小說,都還各有一個結構嚴謹、足以發人深省的故事,出現寫實或象徵的床戲描繪,往往只是為了更深入地刻劃人物、烘托故事;他如《肉蒲團》、《繡榻野史》、《如意君傳》、《癡婆子傳》、《株林野史》、《杏花天》、《燈草和尚》等等,從頭到尾全是為色情而編的故事,其內容荒誕不經、其文辭不暇修飾,其結果自然也就有害無益了。

這類半色情或全色情的戲曲小說,據歷代禁燬書目所載,總有一百五十種至兩百種左右。這些書的作者是誰?多半已不可考了;是誰出資刊印成書?有那些雕版印刷廠在出這些書?古籍裡也很少提到;提到的是這些書籍售賣的情形。

晚明人湯來賀在《內省齋文集》裡,說他小時候,大家只偷偷地買賣淫書,書賈把這些書藏在箱子的最底下。遇到熟識的人問,才取出來賣;這類淫書也因此被稱為「簣底書」。到了明天啟七年(西元一六二七年),湯來賀赴省城趕考時,看到城裡的書攤已經將這些簣底書公開擺出來賣了。可見明中葉時,有司查禁還十分嚴厲,到晚明最後十幾年時,這種有傷風化的行為,已到無人過問的情形。

明亡後,入主的清朝忙著平定南明勢力、平定三藩之亂,一時管不到書賈販賣何書之事,因而淫書的刊印售賣,竟猖獗到目無法紀的地步。乾隆元年(西元一七三六年),大臣便曾上奏說坊間:「淫詞穢說,疊架盈箱,列肆租賃。」(見清人俞正燮《癸巳存稿》卷九)面對這種淫書氾濫的情勢,清廷只有採取重罰的辦法來嚴查厲禁。

從康熙到同治,每個皇帝在位時,都曾不止一次地嚴敕有司查禁坊間刊印售賣淫詞小說,規定:「違者治罪,印者流,賣者徙。」規定:「如仍行造作刻印(淫書)者,係官革職,軍民杖一百、流三千里,市賣者杖一百、徙三年,該管官不行查出者,初次罰俸六個月,二次罰俸一年,三次降一級調用。」但這種雷厲風行的政令似乎並未收到預期的效果;正因為禁止無效,才需要一禁再禁。

在光緒三十三年七月初四日出版的《人鏡畫報》上,就有一則天津街頭書賈依舊售賣淫書的新聞:「津埠馬路一帶之擺設書攤者,隨在皆是,其表面設列各書,如封神演義、聊齋誌異、紅樓夢等,已在禁售之列,其餘種種淫蕩之劇本,幾至完備而無一缺點(「點」為「者」之誤);尤可痛惡者,陰售極污穢、最淫邪之小說,敗俗傷風,莫斯為烈……。」在圖中描繪書商所售賣的各種小說裡,依稀可見《隋煬帝艷史》、《杏花天》、《耶蒲緣(肉蒲團)》、《綠野仙蹤》、《燈草和尚》等淫書,置放於桌上的木箱子裡,因而至今仍流傳於世。

對於撲滅淫書,除了有司三令五申地一再查禁外,社會上也有許多衛道之士,看到淫書就買就燒。像清中葉時,主持蘇州紫陽書院的石韞玉,就是個專燒淫書之人。據《池上草堂筆記》的作者梁恭辰說,石韞玉在年輕時,家裡設有一個專燒淫詞艷曲的焚化爐,稱作「孽海」,只要看到這類有傷風化的書,他就買回去燒了,他燒淫書燒了數十年,結果在乾隆五十五年時考中狀元。梁恭辰以為石韞玉考中狀元是幾十年燒淫書、積功德所致。

晚清人羊朱翁《耳郵》卷四裡,也有一個類似的故事,說「揚州諸生王姓者,素剛正,聞非禮之言,則掩耳走;見淫書淫畫,雖他人之物,必奪而焚之。丙子(光緒二年,西元一八七六年)秋得赴省試,而苦無貲;貸於友,莫之應,惘然而返。忽見地攤上有書數本,取視,乃金瓶梅也;怒曰:此物公然出售歟?適袖尚有青蚨(銅板)數百,遂買之歸,呼妻取火來,火至,將投之火,忽一紙飄墜,乃某銀號一千兩之券也。夫婦驚異,又檢視得書一函。生閱之,笑曰,此貪官贓吏之物,用之何害,遂取其銀而赴試……。」這是另一則燒淫書獲善報的例子。

和燒燬淫書獲善報相對的,是售賣淫書遭天譴。明人熊大木《日記故事全集》裡,就有一則〈淫書被燒〉的警世故事說:「江南有書賈朱祥者,好刻淫書小說及春宮畫像;友人皆勸以不宜刻此等害人之物,朱笑以為迂。不數年,目雙瞽,妻女多有醜名。一日火起,朱以兩目不見,逃避不及,半身燒爛,哀號痛苦,三日而死。死時自悔曰:我刻淫書淫畫,害人不少,應該如此,願天下同業人,早早劈板燒書,勿似我今日模樣也。後妻女以家資燒盡,無所依靠,流入娼家,嗣亦絕。」售淫書者這樣的下場,真可謂驚心怵目了。

在清朝時風行於下層社會的勸善書《玉歷寶鈔勸世文》裡,也說「藏貯悖謬淫書」之人,死後要在陰間第六殿卞城王所轄的地獄中,飽嘗糞污屎浸、剝皮腰斬、鉗嘴含針、銜火閉喉等十六種苦刑,「畫春宮、作淫書」的人,也要在第九殿平等王的殿上「用空心銅柱,鍊其手足相抱,搧火焚燒燙燼心肝,遍受小獄諸刑(包括敲骨灼身、抽筋擂骨、身濺熱油、腦箍拔舌等十六種酷刑)」之後,「落足發入阿鼻大獄,刀穿肺腑,自口含心,漸漸陷下獄底,受痛無休……。」

在這樣嚴酷的責罰和天譴之下,中國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的色情小說流傳至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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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介紹:
色──中國古代情色文學和春宮祕戲圖(限制級)》。本書作者/殷登國;出版社/新銳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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