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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告訴你,不要追求變回和生病以前一模一樣的人

文/洪子如 April

看了 YouTuber 阿滴分享憂鬱症的影片,他的模樣好理性,總覺得好厲害。之前曾有網友邀請我上播客,聊聊「精神疾病去汙名化」的主題,當時我很抱歉地回覆他自己還沒有準備好,我可以輕易地自己談起,但如果是別人問起或解讀我,就算他們說的是對的,我還是不太舒服。

我覺得阿滴分享得很好,精神疾病最大的障礙就是「無法控制自己」。

憂鬱症像是被困在一個沒有門的房間,外面的人著急喊著要妳快出來,但沒有任何工具可以幫助妳逃脫,努力沒有用。發病的當下,病裡面的人與病外面的人處在完全不同的認知狀態,除非願意想像,不然再多的溝通只會更傷人。

但一個人要怎麼想像自己從未體驗過的事?

這也是為什麼我開始書寫有關精神疾病的文章,在沒生病以前,我就是在房間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房間裡面有什麼可怕的事物,讓生病的人這麼辛苦。我也發現,目前多數人對於精神疾病還是處於同情,同理是目標,但就算用邏輯與知識去同理,未來當精神疾病發生在你身上,你還是會嚇一跳,因為你會開始不太認識自己。所以我的方法是扎扎實實地和病站在一起,當一個坦白的實驗組,不斷紀錄自己的情緒起伏,想讓大家知道憂鬱症患者可能的面貌,有時好有時壞、外表看起來相當正常、不是所有的時間都在哭泣,痛苦不只有一種模樣和姿態。

當然,我也很明白,寫下這樣的紀錄,我不只在說服大家,也同時在說服自己,到目前為止滿有用的,就當走一步算一步──沒用再說。

憂鬱症的症狀之一是會失去所有對事物原有的熱情,只對死亡有興趣,而我在對死亡感興趣時想了很多。我發現整個世界都建立在「生存」之上:工作、賺錢、積極、生產力與資本主義,甚至健康、感情、婚姻,都是為了更好的未來而準備的,這些社會教導我們的正面知識,都和「我追求死亡」相互違背,也難怪我會對所有事情感到格格不入。於是後來,我就不再責備自己為何對這些事物一點熱情都沒有。

處在上述的狀態,我認為最好的方法就是按時服藥、好好休息,不要因為連門都出不了而感到自我厭惡,照鏡子時要一直提醒外表如常的自己:我並不是平白無故地休息,腦袋生病如同身體感冒發燒,無法動彈、沒辦法洗澡吃飯都是正常的。

就讓時間去跑,請你耐心相信且等待總有一天,你會有「舒服一點點」的感覺,有人說那是光,但我覺得沒那麼誇張。
 
當我有力氣正常生活後,我開始刻意地去做我很不喜歡的事、去我很討厭的地方。

因為我發現「另一種痛苦」也是需要適應的,而在適應的過程,你可以暫時脫離原本習慣的痛苦模式。簡單來說就是換一個環境。

這樣的刺激和體驗,也讓我知道自己在發病時,真的不能夠做什麼事,例如完全不能出席大型場合、或是超過兩個人的聚會,我會明顯恐慌、全身發抖、不敢和任何人對到眼。

「不能和任何人對到眼」,後來成為我快要爆掉的指標,當對人產生防備心,也代表我開始不想被任何人了解,因為怕別人知道我在看似沒事的外表底下,非常的糟糕。

當下你會覺得未來不可能會有任何的轉變,但請相信我,發生過非常多次以後,你的病態意識會越來越敏感,可以在快要發病的時刻,提醒自己即將面臨什麼折磨,有預告絕對比沒預告好。

接著是老實話,有些文章說你可以完全好起來,我覺得太過夢幻。其實憂鬱症復發的機率很高,我比較悲觀現實,我想告訴你,不要追求變回和生病以前一模一樣的人,你絕對會跟之前不一樣,但這也沒關係,你可以成為很帥氣的憂鬱症患者,大方地走進精神科,點名自己需要什麼藥,我覺得這和走進酒吧指定你要喝什麼酒一樣,篤定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是一件很酷的事。
 
好了,前面寫得這麼輕鬆,其實我想和看到這裡的你說聲辛苦了。

活著本身就是不容易的事,你已經很厲害了。

親自走過才知道有這樣的世界存在。

以下,想特別給一些有 PTSD 的人:如果妳決定開始談自己的傷痛,請妳一定要找妳信任的人或是愛妳的人在身邊,重組和表達說出口的過程,很像是要更換貼在結痂傷口上的 OK 繃,在撕下的過程中妳一定會流血,原本的結痂會連同皮膚一起被黏起,妳會痛到懷疑自己為什麼要重新撕開、是否做錯了決定,好像連妳原本建立的堅強都全面崩解。但其實這是一條辛苦且必經的復原過程,妳必須在每個時間點重新理解並替「那件事」換上新的 OK 繃,傷口才不至於一直腐爛下去,相信我,妳只要不斷地先提醒自己會很不舒服,一定撐得過去。

曾有人問我,如果想對精神疾病患者表達自己的關心,有沒有一句話是我想聽到又不會抗拒的話?
我的答案是:「我希望妳能過得開心。」

因為多數的精神疾病患者對「努力」或是「更好」會有點反感,若有一個人把他的「希望」放在「妳能夠開心」,代表他知道這件看似簡單的事對妳來說很難,所以其實是一件很感人又無害的事。

願我們都能離開心起來更近一點,沒有辦法也沒關係,至少能聽到一些在意,也不算太討厭吧?

※ 本文摘自《除了病,我一無所有》,原篇名為〈OK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