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二戰後率先引領時尚的是一群女性，俗稱「潘潘女」

文／W．大衛．馬克思；譯／吳緯疆

一九四六年三月底，石津謙介回到老家時，發現岡山已成一片焦土。美國的轟炸行動夷平了日本絕大多數的工業區，徒留無數瓦礫，偶有混凝土建築的空殼矗立其間。石津謙介旅居中國七年，得以不必親身體驗那場戰爭的夢魘，但在一九四六年，他再也沒有喘息的機會。

戰後生活自是淒苦。約有三百萬日本人因為境內的空襲和海外戰役而喪命──這相當於全國人口的百分之四。美國的轟炸摧毀了不少基礎建設，日本在一九四六年又飽受糧食與物資短缺之苦。國家財富驟降至一九三五年的水準。戰後的前幾年，日本民眾無不努力對抗饑餓、斑疹傷寒，以及失溫症。日本在精神層面上同樣傷痕累累，帝國前途黯淡，大多數民眾對傳統體制已不再懷抱幻想。

與此同時，一支美國陸軍部隊出現在戰敗民眾面前，高高在上──這是日本漫長歷史上首度遭外國占領。由於受戰時宣傳影響，日本人已有心理建設，準備面臨一場無情的報復掠劫。在美軍到來之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甚至認為美國人會「強暴、殺害、用噴火器燒死所有人」。儘管占領部隊並不完美，但和日本人預期的可怕形象也不相符。美軍與當地人建立起愉快融洽的關係，最有名的就是發送口香糖和巧克力給兒童。

然而，美日雙方明顯的權力不平衡狀態還是造成大眾的憤恨感。健康、營養充足且身形高大的美國部隊在街頭漫步，而挨餓、骯髒的日本男性卻在黑市裡尋找食物。占領部隊迫使許多日本最著名的飯店、豪宅和百貨公司禁止本地人進入。

石津謙介在戰後第一年賣掉了家族事業，他在深思過後加入大川兄弟的新創事業，為日本最大的內衣製造商Renown工作。由於在天津有銷售服裝的經驗，石津謙介成為Renown大阪高級服裝門市的男裝設計師。

對生產高價男裝來說，四〇年代末是一個尷尬的時期。絕大多數日本人此時都在捨棄衣物，而非添購新衣。由於城市裡糧食不足，都市人被迫到鄉下用衣物換取蔬菜──外衣一層層脫去，「活得像竹筍」。一九四〇年代末，日本人的食物與服裝支出比例是四十比一。婦女此時還穿著戰時的「モンペ」，一種寬鬆的高腰工作褲，男性則會穿拆去徽章的破爛陸軍軍服。在戰爭將盡時待命執行自殺任務的神風特攻隊員，這時也穿著棕色飛行裝四處遊蕩。

即使已不再有嚴格的服裝規範，日本政府戰後仍繼續推動儉樸與節約。從美國停止所有商業織品與服飾出口日本，到一九四七年建立配給制度之前，日本在這段期間鮮少有人買得起新衣，甚至連訂做都沒辦法。唯一的新衣褲來源是美國慈善募捐活動蒐集而來的一箱箱二手衣，而且其中大部分最後都進了黑市。

在這種衣物短缺與採取配給的時尚真空中，日本第一個採納西方風格造型的族群是為美國大兵服務的街頭流鶯「潘潘女」（Pan Pan Girls）。作家馬渕公介曾寫道：「潘潘女可說是戰後初期的時尚領導者。」她們穿著鮮豔的美式洋裝和厚底高跟鞋，頸上還繫著她們特有的領巾。她們會燙髮、化濃妝，塗上紅色唇膏與紅色指甲油。潘潘女的短外套上有誇大的墊肩，模仿軍官夫人的打扮。在戰前，西方時尚與習慣是透過男性菁英階層進入日本社會，而後慢慢向下蔓延。結果這時出現社會大翻轉，戰後日本率先穿上美式風格服裝的是女性，而且是妓女。

隨著美軍持續占領日本，風塵女子之外的日本人也開始對美國文化產生興趣。僅有三十三頁、戰後不到一個月就出版的《日米會話手帳》狂賣四百萬冊。熱門的英語廣播節目《來來英語》的收聽戶數高達五百七十萬。日本年輕人會轉到美軍電台收聽爵士樂和美國流行音樂，以日語翻唱的流行歌曲，例如〈情霧迷濛你的眼〉（Smoke Gets in Your Eyes），也成了暢銷金曲。報紙刊登漫畫《白朗黛》（Blondie），讓日本讀者得以從中窺見美國中產階級郊區生活中物質享受的那一面。

就連飽受被占領之苦的日本人也羨慕美國的富裕生活。歷史學家約翰．道爾（John Dower）寫道：「在饑餓與物資匱乏的那些年，美國豐富的物質享受就是令人讚嘆。」麥克阿瑟將軍以駐日盟軍總司令部接收了高級的銀座區，作為行動總部，隨著數千名美國大兵和他們的妻子湧上街頭，該區成了所謂的「小美國」。美軍福利社裡囤放大量的進口商品和糧食，數量之多，讓總是吃不飽的日本民眾難以想像。軍眷太太們每天抱著碩大的火腿和袋袋裝滿的白米離開福利社，讓挨餓的日本人看得目瞪口呆。

如此懸殊的差異讓所有與美國沾上邊的事物無不罩上一層美好名聲，不論實際物品或文化習俗皆然。追求美式生活看似就像一張能擺脫絕望境地的門票。日本戰前對西方文化的興趣是一種美學選擇與地位象徵，此時卻成了一種自保的方法。石津謙介在這個眾人渴望仿效美式生活風格的新日本，擁有明顯的商業優勢。由於從小著迷於西方文化，又有海外生活經驗，石津瞭解西方──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如何生產、銷售西方服飾。

※ 本文摘自《洋風和魂》，原篇名為〈01　時尚沙漠之國　A Nation Without Style〉，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