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E書】這個時刻很爛，但我們走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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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文／犁客
史卡德這人，你不認識也沒關係。
他現在年紀大了，某些壞習慣也改了──主要是喝酒的問題，他不抽菸，也沒有賭癮，最大的麻煩是酒。他和很多人（尤其是異男）一樣，覺得自己很能喝也很能自制，年輕時沒太大問題，喝醉了明天一樣精神抖擻地上班，然後喝著喝著就慣了，量越喝越大，喝咖啡時還會倒進半杯威士忌（他認為這有平衡作用），直到某一天他發現事情不對。
發現事情不對，也就是說他體認到酒精已經開始傷害身子（有時也傷腦子）了，那就戒酒了嗎？沒有，他和很多人一樣，知道這事不好但也沒打算戒，知道可能可以怎麼戒（例如參加匿名的戒酒協會）但覺得那只是一群人相互取暖而已沒什麼用。再說，史卡德本來在紐約當警察，有妻有子，發現自己有酒癮時，生活裡很多問題已經跟著浮出水面了──和妻子的相處問題、職場升等的問題，以及某天下班在酒吧喝酒遇上搶匪、追擊搶匪時射出的跳彈打死了一個街邊小女孩的問題。
史卡德沒有因為小女孩死亡的問題而受罰，還因為英勇擒匪拿了警局頒的徽章。但他心裡有什麼東西過不去了；倒也不完全是自責，而是好像一直以來累積的零零總總終於堆過了一個重量值，所以他把手鬆開了──他辭了工作、與妻子分居，獨自住在紐約一個長租套房裡；從事公職時覺得可以計劃的穩定未來就扔了吧，他不知道自己最後會怎樣。
不理未來了但沒法子不理酒精，要喝酒吃飯就得有收入，而史卡德在行的就是調查，於是他逐漸成為一個沒拿執照的偵探，以「幫朋友的忙」為說法接受委託。史卡德也不是什麼天縱英明的神探，可是他查案子有個特色，就是一種緊咬不放的執拗勁兒，只要沒查到自己滿意（有時委託人都覺得可以了他還是覺得不可以），他就會繼續抬起屁股走向下一道門，敲敲看能問出什麼，無論自己多累都一樣。
所以，你看，史卡德很平凡。他有很多人的人生疑惑（包括對自己的疑惑），他有不少壞習慣，他當警察時不完全誠實清白，他「幫朋友的忙」賺來的錢肯定沒繳稅（但會捐十分之一給教會）。這樣的人你認識了也不會知道投資明牌或者玩樂指南。
但是聽史卡德講那些他經手過的事件是很有趣的。那些事件裡當然可能有人失蹤了、有事不對了，某些人才會來找史卡德幫忙，而史卡德最終查到的結果，也不見得都很愉快。所謂的「有趣」指的是你會看到一個平凡的人如何用自己的力量對抗不知名的惡意（有時還要順便對抗自己的種種問題），在過程裡他與什麼樣的角色產生連結和互動，又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這個骯髒混亂的世界。
然後你會覺得，認識這樣的人蠻不錯的。你知道他不會用什麼了不起的道理對你說教，也不會有什麼亮晃晃的名頭向你炫耀，他不需要告訴你該買哪支股票或該去哪裡縱欲，而是會在你覺得哀傷、虛弱、易碎的那些時刻用行動讓你知道：嘿，別在意，別硬扛，這個時刻很爛，但我們走得出去的。
史卡德是作家卜洛克筆下的角色。出版十餘本小說之後，史卡德還出版了自傳（而且在裡頭吐嘈了卜洛克）。雖然史卡德與多數虛構角色不同，他一直隨真實年月變老，但那十多本小說大多可以獨立閱讀的單元劇（除了《繁花將盡》接續了《死亡的渴望》之外）。他會為你導覽紐約，也會為你導覽人間，他會讓你看到人性的醜惡及脆弱，也會讓你看到：真正的美好，就在那些爛汙當中。
認識這樣的朋友，或許才是好好生活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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