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裡我學會討好跟順從──讓父母高興，我就不用再害怕了

文／黃玉玲

「迎合與順從」這組邏輯，常見於暴力型家庭。
孩子在這樣的家庭中，越恐懼，越順從；越順從，越恐懼。
恐懼的感受是最讓人心神難安的。
幾乎所有的討好者，都在遭受恐懼黑洞的侵擾。

行為模式與其內在邏輯相匹配，又和內在的情緒感受聯繫在一起，討好行為也不例外。在這部分接下來的章節裡，我會分享討好者幾種常見思維邏輯，它們與前面講到的情緒感受相對應。

迎合與順從幾乎是所有討好者最常使用的策略。這是最簡單也最方便好用的策略。

懼怕權威的父母

我曾經收到一位學生的留言：「我小時候，爸爸的脾氣很差，經常吼我。我不敢和他說話，更不敢向他撒嬌。還記得學校老師說要繳班費，我不敢向他要，內心一直糾結，直到繳費的最後期限，實在沒有辦法了，我才戰戰兢兢地向他要錢。小時候的我是如此害怕父親，我太弱小了，只能討好父親。

我不敢發出自己的聲音，只能順從父親。這也導致我從小就活在恐懼、緊張之中。現在我也經常為了討好別人，臉上掛著笑容。為什麼？為什麼我要討好別人呢？這似乎成了我的習慣。我明明已經長大了，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我要表達自己的情緒和想法，活成真實的自己，寵愛自己，吃想吃的，去想去的地方遊玩，活出精彩的自己。」

這則留言很生動地呈現了討好者內心的恐懼。她已經在一次次的恐懼裡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隱藏自己，因為這可以讓她安心。但現在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樣活著了，那樣太痛苦了。

還有一位女孩和我講了她的故事。小時候，如果她做某件事沒有滿足父母的期望，父母就會生氣發怒，還會冷落她，逼迫她按照他們的想法做事。對此，她感到非常恐懼。

但她發現，只要按照父母的期待去反應，父母就會很高興。父母高興了，發怒、不理她、給她臉色的時候就少了。這讓她感到自己是可愛的，自己有能力使父母高興。她不斷揣摩父母要什麼，只要給了他們想要的，他們就高興，她就不用再害怕了。

這個模式從她小時候一直延續到現在。她學會了各種討好父母的技巧，其中最有用的就是聽他們的話，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時間久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是什麼，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整個人好像成了一部聽話機器。對她來說，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把自己的意志抹去了，讓自己感覺不到痛苦。

在強烈的情緒衝擊之下，人們的內心是失控的。失控中，他們便會發展出一套思維，來解釋自己的經歷，獲得對事情的控制感。

譬如，孩子在父母面前很恐懼，在思維層面上，他會覺得一定是自己不夠好、自己有問題，父母才會這麼對自己。尤其是在他順從父母之後，父母表現出特別高興的樣子，這會強化他對此的理解。「你看，我不聽話，他吼我；我聽話，他就會高興；他高興了，就不會嚇到我了。」

這個邏輯說明孩子理解事情，並且因為有父母的配合，也可以說是某些外在現實的配合，孩子對這個邏輯深信不疑。因此，他會一直按照這個邏輯行事。

暴力型家庭的創傷

接下來，我們看看這樣的邏輯來自什麼樣的家庭。我相信你猜得到：「迎合與順從」這組邏輯，常見於暴力型家庭。孩子在這樣的家庭中，越恐懼，越順從；越順從，越恐懼。恐懼的感受是最讓人心神難安的。幾乎所有的討好者，都在遭受恐懼黑洞的侵擾。

這個黑洞的原型可能是我們的父母。一位女孩向我講述了她的經歷。她說自己從小到大，幾乎沒有發過脾氣，大人對她最大的印象就是：乖。她是一個特別會為別人著想的人，很多事情都想得特別周到，周圍人也喜歡和她在一起。

鄰居都誇她聰明又可愛，功課好又有禮貌。她不能理解為什麼自己得到了這麼多誇獎，卻還是沒有放鬆的感覺。和別人在一起時，她總是不自覺地跟著別人的節奏走，沒有自己的喜好和堅持。她覺得越來越疲憊，越來越不想與人接觸，越來越不快樂。

她的父母對她疼愛有加，基本上沒有打過她，也沒有罵過她。不過她說，她好像也沒有什麼好讓父母挑剔的。一切看起來都很和諧，可是為什麼這個女孩不想與人接觸呢？直到我聽到她的其他經歷。

她有一個比她大五歲的哥哥，從小調皮搗蛋。爸爸脾氣暴躁，媽媽性格溫順。爸爸對哥哥的管教非常嚴格，一旦哥哥在外面惹了事，回來一定會挨一頓打。她小時候放學回家經常看到這一幕上演。

我們想像一下，一個小女孩見到這樣的場景會怎樣？人的本能是害怕。女孩說，她記得當時內心冒出一句話：「不要變成像哥哥這樣的人。」為什麼不要像哥哥？她不希望自己也被如此對待。

小小的她已經很清楚，淘氣、有主張、敢說真話、敢做自己在自己的家庭裡是不受歡迎、不被愛的。她害怕父母不喜歡自己，她覺得父母誇讚她、鄰居喜歡她讓她比較有安全感，她想繼續享有這種感覺，於是，她不斷地發展自己的討好策略，在與任何人的關係裡，都關注別人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然後迎合別人的標準。

自己被打和看到自己的親哥哥被打，創傷程度是相同的。看到哥哥被打造成的後果甚至有可能更重。因為目睹暴力行徑同樣會喚起心中的恐懼，再加上擔心自己也會被打，恐懼會進一步升級。

一個家庭裡，如果有一個成員被暴力對待，那麼在這個環境裡的其他人同樣也在被暴力對待。
我的好朋友說自己的爸爸不打孩子，但是他打過他們的媽媽。最要命的是，爸爸打媽媽的時候，幾個孩子都在場。

他們聽到玻璃杯摔碎的聲音，看到爸爸拿起椅子朝媽媽砸過去，看到媽媽奮起反抗，卻被打得更慘。她給我講這些的時候，我的感覺就是一個字：冷。這個家是一點溫度都沒有的。

冷，就是恐懼。戰戰兢兢中，一場家庭鬧劇落幕，孩子們在這場戰爭中看到了拳頭的力量，知道服從會帶來安全，知道溫順會讓他們免遭毒打。他們兄弟姐妹幾個都帶有不同程度的討好特徵，總給人一種特別壓抑的感覺。暴力的父親以絕對的強勢樹立了自己的權威，卻也讓他的孩子們都活得唯唯諾諾。

還有一種暴力也很可怕，即冷暴力。父母和孩子生氣了，就不理孩子，一冷就是一週，甚至兩週、一個月。父母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生氣了可以單獨待一會，這很正常。但長時間不理孩子，是對孩子的懲罰。

很多人有過這樣的經歷，惹媽媽生氣了，第一反應就是道歉，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錯都道歉。我還聽說過更加痛心的道歉方式——有的人會跪下來打自己，以此換取父母的原諒。這實在可怕，也讓人氣憤。

讓別人高興了，自己就安全了嗎？

在孩子小的時候，父母和孩子力量懸殊，父母幾乎決定著孩子的一切。孩子們的邏輯是：如果我不服從和討好，那麼我就難以讓父母滿意。

有些人認為，要讓一個人聽話，讓他足夠害怕就可以了。

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起來的孩子，有些長成了乖順的孩子，也有些成為倔強、冷漠，甚至殘酷的人。他們為了達到目的，幾乎使出了渾身解數。

現在我們認真地想想，問問自己：只要讓別人高興了，自己就安全了嗎？弄明白這點很重要。

很多人都不願意真正思考這個問題，這意味著要面對自己，還有那些面對後帶來的疼痛感、羞恥感。有些人確實也順從他人過了一輩子，好像沒有什麼感覺，大概也不會想到要去思考。

但是，越來越多的人會認真對待自己的感受，會發現什麼是不對勁的。時代正在不斷向前發展，人的自我意識也在覺醒，社會環境也為這種覺醒提供了條件。我們會因為越來越難以忍受痛苦而思考留在一段關係中的意義是什麼、自己是否要繼續這段關係。

※ 本文摘自 《不被喜歡也沒有關係：戒掉討好，活出自我，建立有界限的穩定自我》，原篇名為〈08　迎合vs.順從：如果你高興，我就是可愛的〉，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