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寫下城市裡以愛為名的交易：梁評貴《風化台北》看見的社會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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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孝炫
物理的風化，社會的風化
從《風化台北：性產業的第二人稱敘事》裡，作者梁評貴提出一個觀點，所謂的風化是指物體在時間以及侵蝕力的作用下，從邊邊角角開始碎為細小的顆粒，而城市中的社會風化，也是從最底層、最邊緣的人們，開始有著細碎的崩解，一座城市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有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是華麗長袍的過度磨損的袖口，也是長出毛線頭的裙邊，更是那些在這座城市裡，為了生存不得不活下去的人們，所選擇的最無奈職業──「性產業」。
事實上，從2011年起，根據新修訂的社會秩序維護法，地方政府具有合法設置性專區的權力，在法令通過後的2023年，目前台灣各縣市地方政府，依然沒有設置性專區。那麼，我們必須得問，沒有由政府設置的性專區，性交易行為就會在各地消失了嗎？顯然不會，其衍伸更多的問題是，性工作者的勞動權益得不到保障，往往受到私下暗盤交易的剝屑，甚至須冒著犯法的風險從事交易，性病的流傳更得不到有效的掌控。似乎當我們掩起雙耳不聽，閉上雙眼不看，性產業就會從我們的生活中自然消失。
梁評貴的《風化台北》，揭露了台北城裡不堪的現象。該書將台北的性產業型態分為五個類別，以系統性並搭配故事的方法，生動的陳述了不同性產業型態的特色。他運用文學的筆法與視角，將光線照進陰暗的產業結構裡，為讀者呈現出一篇篇不同的故事。這背後意味著，這是一個龐大的產業結構，那些暗盤交易的術語，性工作者所面臨的種種風險，他都為我們呈現出來了，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更是消費者與工作者之間的愛情。
性與愛的分疏如何可能？
《風化台北》講述了性產業結構中最為人所思考的問題，性與愛真的是可以分開的嗎？真有那麼純粹的慾望嗎？全書所寫的主要議題，除了性交易之外，更有著交易中的愛情。例如在書中「兩小時的歸人」這一輯裡面，寫了一位性消費者對來自越南的女孩暈船的事蹟。故事中的主角，通過多次的消費，漸漸理解到性工作者不只是商品，而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生命故事、經歷、價值觀、想法等。動了情，人就不再是扁平的工具意義，人與人之間的曖昧情愫也就緩緩生發出來。
作者沒有用旁白現身說明，只是以故事告訴我們，性與愛之間互相滲透的可能性，全書也不斷透過不同角色，告誡讀者「出來玩，不能暈船」等守則戒律，有這樣的戒律，就代表有很大一部分人，在這一步置入了自己的感情，而無法將其視為純粹的交易。作者點出「人的感情寄託」往往才是交易的重點，很多時候，肉體慾望的宣洩反而只是陪襯，在某些關係裡，主軸會漸漸偏向情感上的需求，這就是作者指出不同於新聞媒體貼上的標籤形象。
性工作者為何踏入具有多重風險的行業？
作者在書中提到，性工作踏入這行的理由，往往不外乎生活。看似不同的際遇，卻有著同樣的核心，例如〈養生主〉中為了撫養女兒的小舞，或是〈牆壁裡的巨人〉那位年華老去，卻日日在西昌街站街的阿嬤，還是在〈兩千里的夢〉中那位被直銷詐騙坑殺，卻懷著夢想繼續奮鬥的工作者，都有一個為了生活的理由。作者回顧他們的命運，把生命對他們的打擊呈現出來，最後每個人都有一個來到這裡的原因，這些原因與你、我極其相似，就如同作者所說，我們不過都是平凡的人。
性產業中更不為人所見的小齒輪
作者以故事化的方式，呈現出五種產業型態中的系統，以及各自所面臨的風險，不只是消費者、工作者，更包括了在這些產業中的小齒輪，他們不是直接的性工作者，卻往往是消費者與性工作者接觸、轉介等重要的推手。例如〈茶裏王〉中的小夫，他需要管控發布網路的資訊，更肩負修圖、文案等業務。或是〈白馬非馬〉中的馬伕，詳細的呈現了當中的生態文化、接送的模式、抽成的占比等。這些人物雖然在描寫性產業相關著作中相當缺乏，卻是整個產業結構必須以之生存的重要元素。作者能關注到這個層面，可見其對性產業的內部型態，做過非常深入的調查與理解。
社會的暗角不會自動消失，也許當有一天我們的社會，終於攢積了足夠勇氣，將目光照進這些角落，盡可能的保障產業中的人們，使法令的美意不至淪為虛設。那麼，那些對職業、對性別的歧視，方有可能穿越重重迷障，讓我們正視身而為人的慾望，而這些在社會角落的人們，才能抬頭挺胸的站在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