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磊落的遵循「遊戲規則」執行催眠行動吧！

文／三島由紀夫

假如人類可以自由操控其他人的意志，想必會很有意思。不論是政治或是藝術，其終極目標同樣都是享受操控人心的樂趣。可是這種「遊戲」也有其應遵循的規則，必須在對方完全保持理智的情況下，加以操控對方的想法與感受。如此，方能充分顯示出政治與藝術的磊落、刺激、堅持等面向。絕不能像某本小說裡所寫的，讓女人服下安眠藥後強占了她，這種違反規則的行徑絕不是正派的「遊戲」。就「操控人心得到的樂趣」這點來說，催眠術應當和莫札特的音樂、印象派的畫作、議會政治等等事物沒什麼差別，然而催眠術之所以顯得格外可疑，正是由於人們高度懷疑它違反了前述的「遊戲規則」所致。

究竟是誰認定，真有所謂的「人類的理性」這種東西呢？我想，大概是康德先生¹決定的吧。較為合理的推測應當是，先有古典的理性思維，接著根據這層基本概念制定規則，之後才有違反規則的情況。假如我們認為人類根本沒有理性，那麼催眠術的可信度也就不會再遭到質疑了。因為，自從進入二十世紀以後，人類似乎對理性的信仰開始產生懷疑，否則一個有理性的人，為何會被納粹巧佞的宣傳神話所誆騙，繼而幹下屠殺猶太人的髮指行徑呢？恐怕沒有人能夠說出一個正確的答案。

設若是個有理性的人，亦未被灌下安眠藥，卻受人蠱惑煽動而隨之起舞，那麼理性實在很不可靠呀！這等於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卻被人訛騙宰割，那真不曉得這種人的眼睛長到哪兒去了！既然腦袋是清醒的，竟還任人擺布，倒不如在被催眠的情況下意志受到掌控，心裡來得舒坦一些。這麼一來，事後也不必擔心自己會被究責。在這種情況下，催眠就不會被一概認定為「違反遊戲規則」的作為了。

或許在深層的意義上，催眠術一時蔚為流行，就是因為碰巧搭上這股現代潮流吧。

不僅如此，包括施術者與受催眠者，雙方在潛意識裡都希望能藉此逃避責任，這也和現代人的想法不謀而合。在現代人的心底一隅，總是隱藏著只想聽話照做、不想自己擔責，形同自願被奴化的渴望。況且，只要有人揚手在自己面前數著「一、二、三、四……」，立時就能進入夢鄉，並且隨著對方的指揮而行動，如此，人們不必經由政治或藝術等等麻煩的技術與程序，便可達到相同的境地。這在忙碌又不想費事的現代人看來，可真是徹底符合他們的需求！

據說，近來電視媒體已經研發出一種置入「看不見的廣告」的行銷技術了。它能以人類的眼睛無法辨識的極快速度，在節目中一次次反覆播放「一定要買三島香皂！」、「三島牌巧克力最好吃！」之類的文字訊息，致使聚精會神收看夜間棒球賽的觀眾在不自覺下，將「三島香皂」和「三島牌巧克力」烙印在腦海中。等到這些觀眾明天經過雜貨店或糕餅鋪的時候，便會很自然地停下腳步，開口向老闆說聲：「我要買三島香皂。」

以上這種情況就是在主動意識清醒的狀態下，潛意識卻遭到操控的實例，委實駭人聽聞。當人們的理性信仰一旦潰散瓦解，便無法分辨出，處於主動意識下的自己，以及潛意識下的自己，究竟有什麼差異？

聽說有一種病叫做電波病。這些患者抱怨即使在晚上睡覺時，電視和收音機的電波仍然持續貫穿他們的身體，使他們根本睡不安穩。實際上，我們每一個人、每一天都生活在肉眼看不見的電波之中，再加上每分每秒也都受到宇宙輻射的照射，對電波根本防不勝防。只要一下雨，雨水中就含有大量看不見的輻射能。說不定在你喝的牛奶裡面，就含有輻射能。不僅如此，還有更多看不到的細菌以及數不盡的東西都可能對人體造成危害。假如大家都能用肉眼看到這些物體，能夠以感官意識到這些物體，大概全世界的人都要發瘋了吧！

也因此，現在可說是個「受到催眠的時代」。

有人認為，這一切都是由於傳播媒體所造成的。但若是沒有一群自願被催眠的閱聽大眾，傳播媒體根本無法發揮其強大的影響力。比方傳播媒體瘋狂地拚命播放「美智！美智！」²的暱稱，使得一個原本平凡無奇的名字，頓時變成一個只要民眾聽到就會雀躍欣喜的咒語。傳播媒體的高明之處就在於絕不採取高壓命令的手段，更沒忘記在傳達訊息時，仿效催眠大師那溫文敦厚的獨特嗓音，輕柔甜美又小心翼翼地說道：

「如果不需要的話，請切掉開關；假如不想要的話，不買這本雜誌或這份報紙也無妨喔。我們只是在對願意主動伸手打開開關、願意主動購買報紙和雜誌的人說話而已。」

綜合上述情況，可以很清楚地發現，獨裁政治和恐怖政治早就過時了。想要以高壓手段命令民眾，必須耗費極大的心力，更需要龐大的警力和眾多祕密警察負責執行。倒不如運用輕柔的「洗腦」技巧，讓民眾在不知不覺間順從接受更有效率，也能促使洗腦的技術日益精進，而所謂的「遊戲規則」，亦隨之成為過氣的陳舊語詞了。

可我這人偏偏個性乖僻，既不願接受催眠，也不願意對別人施行催眠！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受到催眠實在令人不舒服，而且在現有的技術下，倘若要以某種方式對任何人施展催眠術，就必須要把個人特質盡量模糊化才行。

我立刻聯想到，人類最應該向貓看齊。因為再沒有比貓更冷淡、更無情、更任性，並且絕不任由人類擺弄的動物了！牠恐怕也是最不容易被催眠成功的動物吧。因此，我也想要模仿貓，盡量讓自己變得冷淡、薄情、麻木不仁、自主獨立……。而且，只在想吃魚的時候，才願意發出撒嬌的喵喵聲。

NOTE

1. Immanuel Kant（1724-1804），知名的德國哲學家。
2. 日本平成皇后（1934-），一九五九年與皇太子明仁親王結婚，其婚前的名字是正田美智子，傳播媒體當時將皇太子妃暱稱為「美智」。

※ 本文摘自 《不道德教育講座【異色典藏版】》，原篇名為〈受到催眠的社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