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要告訴你的故事，希望你認真記得，雖然你一定會忘掉。

文／潘柏霖

首先，你要知道——我正在進行一場手術，手術過程有無數臺機器在我背後，不斷運轉，根據我對我記憶的感受，調整那些灌滿記憶酵素的針劑注入量。這麼做的用途，是為了抵銷我從十六歲到二十二歲間，大量使用幽佛栗芽血蛭的效果。在這期間，我有兩次幾乎斃命，嚴重損害我個人的記憶，以及我對記憶的感覺。

多希望能告訴你，記憶不過就是事件的堆疊——但不是的，記憶重要的是，那些事件，在你身上殘留的結果。你對記憶的感覺，才是讓記憶如此珍貴，如此做為一個「你」的重點。失去了對那些記憶的感受，我已經愈來愈不確定，究竟我自己是誰了。

我想要找回我自己是誰。

說是這樣說，聽起來很好聽，但有個很主要的原因，是我決定試圖恢復我感受的原因——在前陣子，有些事情發生了，我懷疑我的感受，究竟是因為我真的那樣感覺，或者只是因為我停止使用幽佛栗芽血蛭幾天了，讓我產生戒斷的幻覺。

或許你能幫我決定，那是不是我的幻覺。

我要告訴你了，你就聽好，我會把所有會發生的事情都在這裡告訴你。你需要替我確認我的那些感覺——如果我沒有推測錯誤的話，在治療的過程中，會有幾個最重要的角色反覆出現。

主要人物：我、尼達亞、阿魯。

配角：班比。

小配角：海怪和其他動物。

地點：長尾蜜後山、忘得窩動物園、忘得窩大學、忘得窩大學宿舍。

首先我必須告訴你，由於十六歲到二十二歲之間，我長期使用幽佛栗芽血蛭，導致我的記憶片段破碎，所以你接下來會看到的，不僅僅只是我使用幽佛栗芽血蛭而成為一個多麼糟糕的人，除了我行為上的破碎，你也會看到故事上的破碎。你會一直有一種，「啊？為什麼下一回不是解釋上一回的結尾」的困惑。對，你的困惑很合理——但請你，稍微相信我，相信你一直讀下去，大多數的疑問，你都應該會得到解答的。

好了，看到這裡，我想給你一個機會——你現在可以選擇，不被我這個正在手術臺上等待針劑打進來，根本上就是個成癮患者的傢伙所影響。我接下來就是要爆雷了，我要告訴你，你可以跳過，不要被我接下來說的任何東西影響。你可以決定，你自己要怎樣感覺接下來的內容。如果你不想要被我影響，或者你擔心被我欺騙，畢竟或許我跟你不熟，但你已經覺得我是個騙子了。沒關係，你可以從這裡，直接往後翻，翻到01回。我發誓不會在那裡才跟你爆雷。

不要繼續看，如果你不想被爆雷。

但如果你想，我現在要跟你講了——

我的故事，你可能會以為主要和我在成年後，決定切掉我那條黃色尾巴有關，主要都應該是在講述關於尾巴的問題——但很抱歉，如果你是如此預期，你可能會很失望。我的尾巴，和這個故事，關係大概就像是你跟你的青春痘。當然你的生活會發生這些爛事，它也確實造成你生命的痛苦，但它不會是主角。

在我的故事一開始，你會看到一場成年禮的行前祭典，在這裡我們會殺掉一條蛇。再來你會看見我跟尼達亞的第一次見面，你可能會以為這是一本戀愛故事。接著你會看到阿魯逼我殺死一隻鳥而我們還會遇到人面蜘蛛，在這裡你會誤以為阿魯是這個故事的反派，相信我。再下來你會看到我父親的葬禮但這葬禮讓我有了人生第一次的初戀，也算是很美好，對吧？我們就這樣繼續談戀愛，直到我準備切除尾巴。因為要切除尾巴，而開始更努力觀察一般人的日常生活，在這裡你會發現，很顯然我對於未來的想像，和實際的狀況是有落差的。你會看到阿魯和我分手，而我做了一些很恐怖的事情，你會很驚訝，但拜託你，請你不要在這裡就討厭我。拜託你繼續陪我。

接下來你會看到我為了使用幽佛栗芽血蛭，而對大學教授做的爛事，相信我，你會發現我才是這個故事的反派角色。我是爛人，但緊接著我們就會看到尼達亞的小樹屋，而因為是和尼達亞一起，所以你會忽略我對阿魯的跟蹤騷擾行徑，你看到那裡，你會感覺到浪漫的，但你想起我之前做的那些爛事了嗎？想深一點。你不該覺得我浪漫的。再來我們會很愉快，因為我們喝草藥酒嗨了，至少看起來很愉快，畢竟我感覺不到任何東西，我只能希望你能感覺——之後我尾巴的能力失控，讓我隱形起來，你也知道的，就像小孩總是躲在房間內，大人吵架他們都以為小孩不會聽到，在這回我也躲了起來，而我聽到了阿魯真實的想法，你可能以為我們就要復合了，但很可惜的，接下來則是我和另外一個大學教授的約砲導致我一個人最後在浴室嘔吐。等到你看到那裡的時候，我想你的反感會比我現在還要嚴重。

接著呢，你就會看到，阿魯、尼達亞、班比四人，是如何為了讓我能夠參加尼達亞的成年禮，以身犯險——因此你就會看到我最害怕被發現的記憶，我二十歲時，和已經分手一年多的阿魯，見面的對話紀錄。你看到那裡，喔天啊，你絕對會恨我的。

拜託，不要用那個，來決定我這個人是怎樣的人好嗎？

到了最後，成年禮的過程，你會看見一些我的改變，而那些改變因為發生得那麼緩慢，等到真正做出各種因為內部心態改變之後而產生的不同行為時，你會有一種「哇，好像很合理，但為什麼我先前沒預想到」——因為已經過太久了，你已經忘記我在這裡就跟你說過，一切都會有改變的。然後就到了最後一回，你翻到那裡看完時，會想說「啊？怎麼這樣就結束了」，相信我，你到時候，深呼吸幾下，想一想。

不要忘記，告訴我究竟，那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覺。

那，記憶要來了。

請你接好。

※ 本文摘自 《我不喜歡我的黃色尾巴》，原篇名為〈00〉，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