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後人看來不夠藝術的作品，當年都是對抗專制的重要武器

文／李鳳鳴

在西方近代美學和文藝理論發展史上，法國新古典主義是浪漫主義之前一個成就巨大、影響深遠的流派。新古典主義是十七世紀，特別是路易十四時代王權空前強大、專制制度登峰造極的法國社會階級關係和政治形勢在文學藝術領域的反映。

新古典主義的理論基礎是笛卡爾的唯理論哲學。這種美學觀點從追求所謂普遍人性出發，推崇理性，強調美的絕對價值和文藝創作的永恆標準，熱中於規範化和對權威的頂禮膜拜。它繼承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傳統，把古代社會看作理想的典範，要求當代的文學藝術取法希臘羅馬的古典名作，以古代帝王將相、英雄豪傑和神話人物為創作題材，恪守文學藝術不同體裁各自特殊而又凝固不變的規則（例如戲劇創作的「三一律」），錘鍊明晰、純潔、高貴、文雅的語言，塑造偉大崇高的藝術形象。

新古典主義的美學觀點和文藝理論顯然反映了封建王朝的宮廷趣味，是為鞏固封建專制制度服務的理論。如前所述，由於在十六、十七世紀，隨著西歐封建制度開始瓦解和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出現，君主專制政體在這一特定歷史時期曾經起過進步作用，王權的加強消滅了封建割據勢力，有利於生產力的發展，得到正在成長的資產階級的擁護。與此相應，在當時的文化藝術領域起著鞏固君主專制制度作用的新古典主義，是一種進步的美學思想和文藝理論。正是在新古典主義的影響之下，路易十四時代產生了高乃依(1604─1684)、拉辛(1639─1699)、莫里哀(1622─1673)、布瓦洛(1636─1711)等一代文學巨匠和文藝理論家，使法國文學和法語在歐洲取得了崇高地位。但是進入十八世紀，法國社會階級矛盾逐漸激化，封建專制制度逐漸變成資本主義進一步發展的障礙，新古典主義的美學原則和文藝理論也隨之成為法國資產階級通過文學藝術表達自己的階級要求和思想情緒的桎梏。

為打碎這種桎梏，十八世紀法國啟蒙學者在哲學、政治學等領域向封建意識形態挑戰的同時，也在美學和文藝理論以及文學藝術創作實踐中，開始衝擊新古典主義的世襲領地。

法國啟蒙學者是反封建的文化戰士，他們運用一切思想武器同專制主義和教會勢力鬥爭。無論是外國的先進思想，還是本國歷史的優秀遺產，也不論抽象的理論還是形象的文藝，都可以成為他們得心應手的工具。就文學創作而言，他們懷著完全功利主義的動機寫詩、寫劇本、寫小說，公然通過歷史人物、海外奇談或虛構故事宣傳自己的哲學信仰、政治主張和對社會現實的批判，全然不在塑造人物、細節描寫、合理情節等等文學創作的一般手法上刻意求工。他們的作品或者含沙射影攻擊專制秩序，或者以古喻今闡發資產階級的政治理想，或者讓作品的主人公徑直成為作者對社會問題大發議論的傳聲筒。孟德斯鳩《波斯人信札》、盧梭的《愛彌爾》、狄德羅的《拉摩的侄兒》無不如此。他們真正做到了使形式從屬於內容。他們所關心的只是如何方便地表達自己的啟蒙思想，如何逃避教會和專制政府的迫害，如何適應十八世紀法國讀者的趣味，特別是如何滿足不滿現實、追求光明的廣大知識青年的精神需求。在十八世紀法國封建關係迅速解體、社會大變動即將發生的特定歷史環境下，他們那些在後人看來藝術上有許多不足之處的作品，卻能獲得巨大成功，對於打擊敵人、教育人民起了很好的作用。

本文摘自《伏爾泰》，原篇名為〈伏爾泰與新古典主義美學〉，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