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見：一代男神「納蘭性德」的臉，腫麼了？

文／譚健鍬

納蘭性德，原名成德，一六五五─一六八五，滿洲正黃旗人，為康熙近侍，清代三大詞家之一。

貴胄出身、才氣縱橫卻天不假年

「昏鴉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這是清朝一代才子納蘭性德的詞作。

二十多歲時，納蘭性德的詞工已經名滿天下，其文風清新雋秀、哀婉動人。譬如這首著名的〈夢江南〉。

和一般文人不同，納蘭性德並非專業從事文學創作，也不是「文職人員」，相反地，他的本職工作帶有「武士」色彩──康熙皇帝的一等侍衛，曾多次陪同皇帝外出巡遊。當然，文人是他靈魂的本色，因此不管多麼路途遙遠、旅途艱辛，文學的情懷依然無法被繁瑣的雜務所澆滅。「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長相思〉）這就是他在北方扈駕出巡中的名句。

納蘭性德，納蘭氏（又稱作那拉氏），字容若，號飲水、楞伽山人。滿洲正黃旗人，有著清朝宗室血統，是清朝著名詞人、學者。母親愛新覺羅氏，為阿濟格之女──阿濟格，也就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第十二子、皇太極之弟，大清開國功臣。曾姑母又是努爾哈赤的妃子，再加上父親納蘭明珠歷任內務府總管、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權傾一時，種種複雜關係，使得他獲得康熙帝的信任，被留在身邊充任侍衛，並多次陪同出巡。

雖然生於鐘鳴鼎食之家，但納蘭性德的詞境淒清哀婉，多幽怨之情。這也許跟他的個人性格和文學取向有關，又或許與他的愛妻早逝、本人遲遲未能擺脫哀思有關。不少悼亡詞寫得相當情真意切。他自己在〈與梁藥亭書〉中就曾寫道：「僕少知操觚，即愛《花間》致語。」（觚，指木簡。操觚意謂執筆作文。）的確，從他的某些作品中，後人大致可看到一些《花間集》的味道。二十多歲時，納蘭性德自編詞集，名為《側帽詞》，收錄了不少得意的作品，之後委託好友顧貞觀在江浙一帶刊成《飲水詞》。

可惜，這樣一位才情豐富的文學青年，僅僅活了三十歲！

康熙二十四年夏天，納蘭性德一病不起，很快撒手人寰，留下繼妻和遺腹子，留下三百多首感人肺腑的詞作，也留下一個謎團：好端端的年輕人，怎麼就溘然長逝了呢？

遮掩不了的水腫，男神的真面目

納蘭性德的身體本來就不太健壯，充任康熙的侍衛，並非由於他武功有多麼高強，主要原因在於他的出身和皇室沾親帶故。

在清朝初年，滿洲武風尚能保持彪悍，八旗子弟能騎馬射箭、摔跤擊劍者不在少數，納蘭性德自己也會比劃幾下，但騎射功夫只是比一般漢人稍強而已，在心中，文學才是他的摯愛！

由於身分尊貴，納蘭性德十七歲進太學（國子監），但他並非紈絝子弟、不學無術，而是潛心學術和文藝，結果十八歲中舉，十九歲會試中試，這在不愁吃穿、無須拚命讀書找出路的旗人當中已經非常了不起，也看出他的漢化很深、文字功底相當不錯。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寒疾」，使他無法參加殿試，與進士失之交臂。直到三年後（康熙十五年），他才補考殿試，中了二甲第七名，終於獲賜進士出身，名正言順地取得高「學歷」。要知道，有清一代，滿人在考場上的成績是遠遠無法跟漢人相提並論的。

而寒疾，其實是中醫概念，大致指的是發熱、頭痛之類的感染疾病，多見的是感冒。關鍵時刻掉鍊子，看來納蘭性德的身子骨的確比較脆弱。

年輕早逝、纏綿多情、文采斐然，再加上有點弱不禁風，使人們總是把納蘭性德想像成柔弱俊美的男子。於是，不少影視作品順勢推舟，把後人的美好想像一再誇大，導致螢幕上的納蘭性德長得要嘛風流倜儻，要嘛氣宇軒昂，要嘛玉樹臨風，反正就是英俊瀟灑得無以復加──當然，按照現代人的標準，美男子的臉蛋一定要瘦瘦的，鼻子高高的，皮膚白白的。總之，絕對不能有一絲一毫發胖！

不過，真實的納蘭性德到底長什麼樣呢？

從傳世的畫像看，納蘭性德臉部略長，且有點過早向中年邁步的傾向──發胖；眼睛細長上翹，有點類似關公的丹鳳眼；鬍鬚不長不短，留成三縷，整齊地掛在嘴邊。乍一看，他有一點武士的威武，卻沒有文士的文雅細膩，很難想像，這就是滿腹詩文和兒女情長的詞匠。

清代人的工筆畫像，已經吸收了不少西方立體的肖像畫法，應該說跟真人很接近了，何況，納蘭性德不止一幅畫像傳世，而這些畫像的相似度都很高。筆者相信，真實的納蘭性德就是這個模樣，談不上有多麼俊俏，也看不出怎樣風流倜儻，總之相貌平平，如果苛刻一點，甚至覺得他的相貌跟「帥」字相距甚遠，這可能讓一些影視作品的粉絲大跌眼鏡、心都碎了。

沒辦法，「人生若只如初見」，人生終無兩全美。

筆者覺得，男人的內在氣質和深藏不露的內秀，比容貌上的所謂溫潤如玉、英俊瀟灑更加有持久的魅力！納蘭性德儘管不是美男子，但仍不妨礙我們稱呼他為一代男神。

可是，納蘭性德畢竟才活了三十歲而已，而畫像中的主人卻儼然是四十多歲的中年大叔，這到底怎麼啦？清朝的男人是不是衰老得特別快？會不會是滿人比漢人更容易顯得蒼老？

用現代醫學的專業眼光打量納蘭性德的肖像，尤其是臉部和眼瞼，筆者懷疑，他不是普通的年歲漸增導致發福，而是經常或長期患病，而且不是一般感冒發燒之類的小恙！

因為這種面相，醫者是不敢排除水腫的，尤其是眼瞼水腫。

隔空問診，三百年後的醫學推論

一看到水腫或浮腫，稍有醫學常識的人都會聯想到：營養不良、肝病，甚至心臟病。

作為高級侍衛和「高幹子弟」，生活條件優越的納蘭性德是不會吃不飽的，因此「營養不良」肯定不成立。至於肝病和心臟衰竭導致的浮腫，一般病患的身體情況比較糟糕，會出現全身浮腫，尤其是下肢的浮腫更明顯，有的人還會合併腹部腫脹（腹水），這樣的話，納蘭性德將無法繼續留在皇帝身邊。而且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這種慢性疾病無法自癒，傳統藥物也很難奏效，病情會逐漸加重，直至死亡。

不過，納蘭性德一直都在康熙身邊工作，按照史書記載，他平時無大病，只是在三十歲那年夏天某日約朋友喝酒後，又一次「寒疾」發作，七天後去世，像是病情來得過於迅猛。從畫像上看，納蘭性德也只是臉部、眼瞼浮腫，看不出身上、腿上有腫大的跡象。

會不會是腎臟的毛病導致浮腫呢？

腎臟是身體排出水分和毒素的主要器官，它由無數的腎小球組成，腎小球就是它的基本工作單位。當腎臟患病時，水分便不能正常排出體外而滯留在體內，稱為腎性水腫。水腫是腎臟疾病最常見的癥狀，輕者眼瞼和面部水腫，重者全身水腫或併有胸水、腹水。有些程度極輕的病患，甚至沒有明顯的浮腫，僅有體重增加，或在清晨眼瞼稍許腫脹。

腎性水腫原因一般分為兩類：其一是腎小球濾過率下降，而腎小管對水、鈉的再吸收作用尚好，從而導致水、鈉滯留，稱為「腎炎性水腫」，此種情況多見於腎炎。另一種原因是，由於腎的濾過率發生異常，導致大量白蛋白不正常流失，形成蛋白尿，而人體血漿蛋白過低則導致浮腫，這種叫「腎病性水腫」。後一種所造成的影響甚鉅，下肢水腫和腹水常常讓這些病患無法正常生活，更談不上工作謀生了，很容易臥病在床。

至於「腎炎性水腫」，病患的浮腫程度相對沒那麼嚴重，而且主要以顏面和眼瞼為主，早上起床特別容易出現癥狀，身體其他部位可能沒那麼明顯。由此，筆者聯想到「急性腎小球腎炎」的疾病。

急性腎小球腎炎病患常有血尿、蛋白尿、水腫和高血壓（由於過多液體蓄積而不能順利排出體外），常見於鏈球菌感染後，而其他細菌、病毒及寄生蟲感染亦可引起。有些學者認為這種疾病是由於人體的免疫反應過度劇烈，導致細菌這類抗原和刺激產生的抗體過多沉積在腎小球濾過膜，阻礙了液體的正常排出。納蘭性德生前屢屢飽受「寒疾」入侵，有可能就是這些免疫複合物過量堆積導致腎臟損傷。

納蘭性德會不會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患上急性腎小球腎炎？

不過，大多數急性腎小球腎炎屬於自限性疾病，也就是說可以自動痊癒，並不需要特殊治療，當然，如果不幸合併嚴重高血壓以及腎臟衰竭，這就必須嚴陣以待了。據調查，有六％到十八％的病患伴隨尿液異常或高血壓，並轉為慢性，他們的預後比較差，最壞的情況就是腎臟功能衰竭。

這種現代數據能否套到古代人身上呢？不得而知，畢竟古代的狀況只會比現代更糟糕。納蘭性德如果真的患病，他最有可能是服用中藥治療，而中藥成分複雜，不少原料還有損害肝、腎功能的副作用，這在古代是無法知曉的（古人並沒有抽血化驗的手段和現代醫學常識），當病情越治越複雜時，很多時候只能聽天由命了。

病魔強攻七日，竟傳出了陰謀論

相傳，一六八五年夏天，三十歲的納蘭性德與友人舉行了一次文酒詩會，以合歡花為題寫詞唱和。豈料第二天，納蘭性德就染上「寒疾」，一病不起，七日後逝世。

七天而亡，時間過於倉促，會不會是他殺？有人說是康熙皇帝妒忌納蘭性德的才學，故意把他害死，真的可能嗎？

皇帝妒忌臣下的才華並祭出殺手鐧的，歷史上似乎案例不少，不過很大一部分都是捕風捉影，或是後人刻意醜化。

最著名的莫過於隋煬帝妒殺薛道衡一事。當初，隋煬帝也號稱文采斐然，他的「寒鴉飛數點，流水繞孤村」是一時名句，頗讓他飄飄然。不料有個叫薛道衡的大臣，寫了一首〈昔昔鹽〉，其中「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讓當時許多文人激賞不已，風頭在文化界直接蓋過了隋煬帝。隋煬帝頓時妒火中燒，很快找到藉口把老薛殘忍殺害，臨刑前還噁心地問薛道衡：你還能作「空梁落燕泥」這樣的句子嗎？

眾所周知，隋煬帝是歷史上最被嚴重醜化抹黑的一代君王，這樣的故事真偽本就令人存疑，而此處移花接木到康熙身上就更是冤枉。

在《清史稿》中，納蘭性德是有傳的，但編者沒有寫下太多關於他的文學縱橫，卻花了不少文字描述了康熙對他的青睞和惋惜，尤其是納蘭性德生命的最後一段日子：「俄疾作，上（康熙）將出塞避暑，遣中官將御醫視疾，命以疾增減告。遽卒，年止三十一。嘗奉使塞外有所宣撫，卒後，受撫諸部款塞。上自行在遣中官祭告，其眷睞如是。」

又遣派御醫看病，又不斷關心病情，還特意安撫，甚至委派專人祭祀，可見康熙對納蘭性德非常不薄！

會不會是烈性傳染病襲擊呢？比如天花？

從當時的記載看，納蘭性德生病的時間內並無出現大規模瘟疫流行。如果有，這些人怕也不敢貿然聚會，或者會詳細記錄納蘭性德患有天花或痘疹，畢竟當時的人對天花非常敏感，也早已不陌生。然而即使是天花這樣的傳染病，一週之內致死也顯得過於迅猛，以順治、同治皇帝因天花去世為例，他們的病情也不止一週。況且，天花之類的傳染病好發在冬、春季節，夏、秋反而相對緩和。

納蘭性德是在夏天去世的。寒疾，前文說過，指的是發熱、畏寒和頭痛之類的疾病，以感染──尤其是呼吸道感染──為多見。這說明納蘭性德去世前存在感染的可能。

身為有過急性腎炎病史的病患，納蘭性德可能發作過不止一次，因為他屢屢被繪畫成浮腫的樣子。根據現代醫學判斷，他的病理分型可能比較複雜，預後欠佳，多次發作，很有可能引起血壓升高，腎功能逐步受損。既遭遇急性感染，再加上酒精刺激，肝臟可能隨之受到傷害，腎功能在短時間急劇下降，血壓也會明顯升高，嚴重加重病患的病情，甚至會誘發多器官功能衰竭，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這是致命的。

納蘭性德學富五車的才學和高貴的身分讓很多人豔羨，然而，納蘭性德自己卻很少活在快樂之中。一方面是因為愛妻盧氏早逝，他遲遲未能走出哀傷的漩渦，仍不時寫作悼亡詞抒發幽怨；另一方面，納蘭性德嚮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扈從帝王的日子，漂浮不定，讓他從心底裡感到疲倦乃至厭惡。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分明是對蒼白的現實生活的哀嘆，他只能用詩詞打發無聊空虛的日子，也可以說是鬱鬱而終。

筆者在北京旅遊期間去過國子監參觀，這兒當年曾留下納蘭性德勤奮攻讀的身影，如今的參天古樹，大概也曾見過那位不太健壯的八旗少年在樹下埋頭苦讀還是吟詩作對吧？一牆之隔，便是孔廟，那些進士石碑上也可找到納蘭性德的姓名和籍貫，今人甚至在一側專立說明牌，介紹這位一代男神的生平。可見，納蘭性德的魅力穿越了三百年的時空，依舊用那些清麗通俗而又飽含深情的詩詞，打動著芸芸眾生。他，彷彿從未遠離人世。

傳說，納蘭性德逝世之日就是愛妻盧氏的忌日，這會是天意的巧合，還是後人善意的附會？

※ 本文摘自 《現代診間裡的古代病人》，原篇名為〈人間無味──一代男神的臉腫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