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養品不是衣裳或鞋子，雖然常常穿著，別人卻視而不見。

文／張曼娟

「這是美白的，這是保濕的，這是緊實的，這是去角質的，這可以除皺，哪，像這一瓶呢，就可以淡化妳臉上的斑點，還有啊，這罐可以補充妳臉部的維他命Ｅ……」

看著瓶瓶罐罐一字排開來，攤放在我的面前，聽著彩妝整齊的美療師滔滔不絕的數說著，覺得好像是自己的罪行被揭露，是的，我的膚色黯沉，雙頰乾燥，臉部下垂，眼角的魚尾紋愈來愈明顯，斑點也漸漸占領曾經光潔過的面容。

「妳看，良好的肌膚狀況應該是這樣的。」看過我的膚質檢測表之後，美療師拿出另一張標準量表來比較，我認真的看了一下，用一種很豁達的神情對她說：「我比較老嘛，當然不能那麼好囉。」

美療師怔了片刻，「老」，是一個事實，卻不能說，就像國王明明渾身赤裸，群眾還是要歡呼致意。年輕的美療師恢復得很快，迅即神態自若的說：「既然如此，更應該好好保養囉，我們可不能輕易放棄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披掛上陣的士兵，四處屍身狼藉，哀號遍野，但，我還活著，就不能輕易放棄，這一場和地心引力的殊死決戰。「來！挑選妳的武器吧。」我的將軍說。

「那麼，妳需要哪一種保養品呢？」面前的美療師微笑的注視著我。

我的臉部保養是從念研究所才開始的，可能已經太晚了。用過洗面乳之後，沖洗乾淨，臉部肌膚就會有一種細細的收縮、緊繃，這時候便會充分感覺到與空氣之間的接觸，彷彿是細胞正在伸懶腰。我一直視為平常，甚至有些享受。有個學妹送了我一小瓶加入許多香料的乳液，她說：「那種緊繃的感覺，就是妳的皮膚正在失去水分，如果不搽些乳液，很快就會像風乾的橘子皮了。」經此恫嚇，我專心一意的用完整瓶乳液。

有一次我去阿命的套房找她，看見她的梳妝檯上一整排的保養品，從面膜到精華液，讚歎之中不免有些怨怪：「我不知道妳這麼多保養品啊。」阿命用很奇怪的眼光看我，她說：「哪個女人不是這樣的？」是啊，很多女人都是這樣的，保養品不是衣裳或鞋子，雖然常常穿著，別人卻視而不見。

我從阿命那裡學到許多保養臉部的知識，她也對於能給我這樣的啟蒙而自豪。寫論文的時候晝夜顛倒，作息大亂，最明顯受傷的就是我的臉，青春痘一發不可收拾，頰畔像一塊肥沃的農田，適合育痘，痘子之上還能再長痘子。一段時日不見，阿命驚呼說這是她忍耐的極限了，她不能坐視一個女人這樣糟蹋自己的臉。於是，她拖著我去「做臉」了。我很羨慕別人可以在療程中睡著，我的痘痘被擠出的過程，有著難以承受的痛苦，有好多次，我都很想推開美療師的手，大聲咆哮：「我不做了，醜死也比痛死好！」但是，因為親朋好友聽見我在做臉都顯出寬慰的神情，也只有繼續忍耐了。有一回和阿命一起躺在美療床上，她正說出自己失戀的情事，我的痘子裡蓄滿的膿血正被擠噴而出，尖銳的疼痛令我淚水汩汩流下，阿命被感動了，認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現在，我臉部和身體的地心引力大戰都交給美療師，看著她嬌小的身形在我身上費力的推著揉著，忽然感到一種荒謬的悲哀，在這場拉鋸戰中，時間是必然的贏家，我們卻都不肯放棄。

※ 本文摘自 《永恆的傾訴》，原篇名為〈與地心的拉鋸戰──保養品〉，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