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怕老，卻又對老有深刻的體認

文／陳重仁

《老人與海》的故事與角色相當簡單，在馬諾林退出故事焦點後，就只剩下老漁夫以及馬林魚之間的互動。馬林魚不會講話，當然也沒有對話發展，嚴格來說並不能稱為角色，但這並不阻礙海明威對馬林魚的生動刻劃。

故事大半的篇幅發展緊扣老漁夫與馬林魚的拉鋸，老漁夫清楚馬林魚的習性，也深知馬林魚在使勁掙脫之後的行為模式。同樣地，馬林魚成長過程中多次與各地漁夫對峙，同樣具有豐富的經驗，也似乎能感知老漁夫的想法，負嵎頑抗周旋到底。雙方時而對抗、時而鬥智、時而沉潛蓄力，窮盡渾身能耐進行死鬥。

老漁夫畢生的捕魚智慧與僅存的氣力韌性，全都用來對抗馬林魚；在海中所向無敵的巨大馬林魚，也似乎毫無保留地對抗拉鋸。這不只是與漁夫的求生奮戰，也是他一生中最重要、最風采絢爛的戰役。老漁夫在茫茫大海中看似孤單一人，但實際上卻不是如此，他與大魚棋逢敵手，老漁夫的智慧烘托馬林魚的強大，而馬林魚的強悍也成就漁夫的堅韌，雙方在對抗中達到極致，少了彼此，故事就不精彩，生命也將變得不完整。

老漁夫與馬林魚在海上相遇，開啟了看似偶然卻命定的對決，以及早已註定的悲劇結果。

馬林魚巨大的身型無法被拉上船，必須藉由水的浮力，由船隻在前方拖拉、運送。只是如此一來，馬林魚的鮮血在海中擴散，吸引嗜血鯊魚群起圍攻，漁夫嚇阻無效，只能眼睜睜看著馬林魚被咬得體無完膚。船隻入港後，巨大的骨架雖引起村民們的驚嘆，卻無法賣錢，漁夫到頭來依舊一無所獲，也無法終止捕不到魚的記錄。

老漁夫的經驗與智慧，終究不敵大自然的力量，也跳脫不了失敗的命運。漁夫的老，似乎更加深面對宿命的無力與無奈，再度強化負面的刻板印象。然而，如果將馬林魚與鯊魚視為大自然的力量，漁夫的老又帶有與自然共存的謙虛智慧。因為深知自然的強大與永無止盡，老漁夫才體察自身的能力限制，在該放棄的時候鬆手承讓，保有虔誠敬天的謙卑與恭敬，盡力而為、與天共存。而這樣的老，展現出歷經世間百態淬煉後的人生智慧，年紀愈長，累積愈多。

海明威怕老，卻又對老有深刻的體認，投入創造了許多雋永的老人角色。

海明威筆下的老看似無力蒼白，伴隨著虛弱癱軟的生理症狀，老到走不動、不想動，看似活到老年已經夠本，一生足矣，再無謀求生路的動機與活力。海明威筆下的老可能意味著生理上的衰退，但是又不限於負面的麻痺癱瘓，反而因之增加了不同面向的人生資產：懂得敬天愛人、謙虛悲憫，未嘗不是更具深度的人生樣態。老年當然有不同的身形面貌，但是在海明威筆下，老年的不同樣貌帶來未曾體驗過的人生風采，同樣活出精彩豐富。

本文摘自《老樣子──從神話史詩到現代小說，跟著西方經典作品思考「老化」這件事》，立即前往試讀►►►